頭痛欲裂。
晏崢覺得后腦勺像是被人掄了一把大鐵錘。
他倒抽一口涼氣，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接著緩慢對焦在一面發黃的白灰墻上。
墻皮大塊剝落，露出里頭灰黑色的紅磚。
頭頂是一根打結的拉線開關，連著個沾滿黑色油污的白熾燈泡。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二鍋頭和陳年嘔吐物的酸臭味。
晏崢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趴在床沿干嘔了兩聲。
他撐著床板坐起來，手掌摸到的是粗糙起球的舊床單。
這不是他那張價值百萬的定制醫療床。
也沒有插滿全身的輸液管和滴答作響的心電監護儀。
晏崢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正對著床頭的那張破木桌。
桌上放著半瓶沒喝完的散裝白酒，一個掉漆的搪瓷缸，還有一碟凝固了白油的花生米。
墻上釘著一本撕了一大半的日歷。
大紅色的粗體字印著：1992年，4月15日。
晏崢猛地站起身。
起得太猛，眼前一陣發黑，他趕緊伸手扶住桌角。
桌子劇烈搖晃，搪瓷缸“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一路滾落到墻角。
晏崢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那張日歷。
手指摸上紙面，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到大腦。
他抬起手，用力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左臉迅速泛起一陣**辣的疼。
疼。
會疼就不是做夢。
他，千億餐飲財閥的掌舵人，在孤獨地死在ICU病房后，回到了三十二年前。
回到了他還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街溜子的時候。
回到了一切悲劇都還沒發生的那一天。
晏崢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老天爺真讓他重活了一回。
就在這時，老舊的木門被砸響了。
“砰砰砰！”
砸門聲很急促，帶著幾分壓抑的崩潰。
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晏崢！開門！”
女人的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傳進來。
聲音有些嘶啞，帶著明顯的顫音。
晏崢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這聲音他記了整整三十二年。
無數個午夜夢回，他跪在佛前磕頭流血，只求能再聽一次這個聲音。
蘇云錦。
江州重機廠最年輕的女總工，他前世的原配妻子。
晏崢踉蹌著撲向房門。
腳下絆倒了一個空啤酒瓶，他整個人重重地磕在門板上。
膝蓋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他卻渾然不覺。
哆嗦著手，他拉開了生銹的鐵插銷。
“吱呀——”
木門被外面的人一把推開。
四月的穿堂風夾雜著春寒灌進屋里。
晏崢呆呆地看著站在門外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頭發有些凌亂地散在臉頰兩側。
眼眶通紅，布滿了細密的***。
那張原本清冷標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她的懷里，死死抱著一個用舊毛毯裹著的小團子。
晏崢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塞了一把干草，發不出一點聲音。
蘇云錦沒有看晏崢的眼睛。
她上前一步，直接把懷里的毛毯團子塞進晏崢胸口。
晏崢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很輕。
卻又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雙臂一沉。
隔著毛毯，一股滾燙的體溫傳到他的掌心。
毛毯里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是女兒晏呦呦。
兩歲半的小丫頭緊閉著雙眼，臉頰燒得通紅，呼吸短促又沉重。
“云錦……”晏崢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別叫我。”蘇云錦打斷他。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蘇云錦往后退了一步，拉開和這個滿身酒氣的男人的距離。
“廠子要垮了。”她盯著地面，語速很快。
“三個月沒發工資，車間停工半個月了。”
晏崢抱著女兒的手猛地收緊。
他想起來了。
1992年春，江州重機廠遭遇改制陣痛，三角債徹底壓垮了這個國營大廠。
作為總工程師，蘇云錦把廠子看得比命還重。
“上面不撥錢，我只能自己去南方特區找投資。”
蘇云錦終于抬起頭，那雙滿是***的眼睛死死盯著晏崢。
“我買了一小時后的站票去**。”
她從洗得發白的工裝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兩張五塊的，幾張一塊的。
她把錢拍在門邊的破木柜子上。
“這是我借來的最后一點錢。”
“呦呦發燒了，你帶她去衛生所拿點藥。”
晏崢看了一眼柜子上的零錢，又看了一眼懷里滾燙的女兒。
心臟像是被鈍刀子在一寸寸地割。
前世就是這一天。
蘇云錦走投無路，把女兒托付給整天混日子的他。
可他當時嫌孩子哭鬧煩人，拿了蘇云錦留下的錢去跟狐朋狗友打牌。
女兒高燒不退，半夜跑出去找媽媽。
等他第二天打完牌回來，孩子已經掉進護城河里沒了。
蘇云錦從南方空手而歸，聽到噩耗，當著他的面跳了江。
那條江的水，比冰還要刺骨。
晏崢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眼眶瞬間紅了。
“云錦，你別去……”
晏崢想去拉她的手，想告訴她自己能賺錢，能養活她們娘倆。
蘇云錦卻像躲避瘟疫一樣，猛地甩開他的手。
“我不去？”她凄厲地笑了一聲。
“我不去廠子就徹底死了！幾千號工人喝西北風去嗎？”
“晏崢，我就算求你了。”
蘇云錦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雙肩微微發抖。
“就半年。你幫我帶她半年。”
“我不管你是去撿破爛還是去賣血，別讓她**。”
她指著晏崢的鼻子，手指顫抖得厲害。
“要是呦呦少了一根頭發。”
“晏崢，我回來一定拿刀活劈了你。”
蘇云錦咬著后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晏崢看著她干裂的嘴唇，心痛得無法呼吸。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像前世那樣暴躁地罵她是個瘋女人。
他只是緊緊抱住懷里的女兒，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他啞著嗓子應道。
蘇云錦明顯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料到這個爛泥一樣的男人今天會這么老實。
但她沒有時間細想了。
火車的發車時間快到了，她必須走。
蘇云錦深深地看了一眼晏崢懷里的女兒。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不舍、絕望和決絕。
她猛地轉過身。
快步走向昏暗的樓道，再也沒有回頭。
晏崢站在逼仄的門口。
四月的風卷著樓道里的蜂窩煤渣味吹過來，有些嗆人。
他看著蘇云錦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沉重的腳步聲越走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
晏崢收回視線。
懷里的小丫頭發出一聲微弱的囈語。
“媽媽……”
細若游絲的聲音，像一把鐵錘砸在晏崢的神經上。
他低頭看著女兒。
小丫頭的眉頭緊緊皺著，臉蛋紅得不正常。
晏崢把手貼上她的額頭。
很燙。
燙得嚇人。
前世女兒就是因為這場高燒，燒壞了底子，后來又掉進冷水里……
晏崢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他關上破木門，把生銹的插銷重新拉上。
抱著女兒走到床邊，他把床上那床帶著酒氣的舊被子扯掉扔在地上。
拿過自己平時穿的一件還算干凈的軍大衣，把女兒嚴嚴實實地裹起來。
他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女兒通紅的小臉。
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妻女再受半點委屈。
絕不重蹈前世的覆轍。
他要讓蘇云錦不用再為了廠子去給別人低三下四。
他要讓女兒穿最漂亮的裙子，過上小公主一樣的日子。
但現在，所有的宏圖霸業都得往后排。
晏崢走到破木柜前，抓起蘇云錦留下的那十幾塊錢。
幾張紙幣被他攥在手里，捏成了一團。
太少了。
這點錢去巷口的衛生所買點退燒藥倒是夠。
但他知道女兒這不僅僅是普通的感冒，她還有先天性的輕微哮喘。
必須去市里的大醫院開好藥，徹底壓下去才行。
大醫院的醫藥費，加上后續的營養費，這十幾塊錢根本不夠看。
晏崢的目光在狹小的屋子里掃視了一圈。
家徒四壁。
連個能當鋪換錢的舊收音機都沒有。
廚房里只剩下一口破鐵鍋，還有角落里那半袋發霉的棒子面。
鍋里還有半鍋昨天原主弄的，準備下酒用的清湯寡水。
晏崢死死盯著那口鍋。
當務之急，必須立刻弄到錢。
弄到能帶女兒去大醫院看病、買好藥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