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自幼便偏心表妹，我早已習(xí)慣。
可我沒想到，連我選婿的射箭會(huì)，他都不肯放過。
那日校場，各家公子張弓搭箭，我端坐高臺(tái)，滿心歡喜地等著自己的良人。
表妹忽然哭著跑來，說她看上了其中一位公子，求兄長幫忙。
兄長二話沒說，當(dāng)著滿城賓客的面，篡改了靶上的名次，把那位公子的箭移到了表妹的彩頭上。
所有人都看見了，沒有人替我說話。
表妹終于笑了，兄長也松了口氣，仿佛辦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沒鬧，也沒哭，只是安安靜靜地看完了全場。
六日后，兄長生辰大宴，他興沖沖地派人來請我入席。
丫鬟跪在門口，哭得渾身發(fā)抖，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地說：「大小姐六日前便出嫁了，奴婢們攔不住?！?br>兄長愣在原地，手里的酒盞碎了一地。
我嫁的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表妹臉上的笑，也終于掛不住了。
我十六歲那年，府里給我辦射箭選婿。
規(guī)矩是祖母定下的。
誰的箭射中我的金鈴靶，誰便能得我親手繡的彩頭。
若我也點(diǎn)頭，這門親事就算成了一半。
滿京城都知道，我是沈家嫡女，母親留下的嫁妝能鋪滿三條街。?????
也都知道，我兄長沈硯初最疼的人，不是我。
是寄住在沈家的表妹，喬幼薇。
喬幼薇比我小一歲，身子弱，眼淚多。
她一哭，兄長就什么都肯給。
小時(shí)候，她說怕黑，兄長就把母親留給我的夜明珠送了她。
她說冬日手冷，兄長就把外祖母給我的狐裘披到了她肩上。
她說喜歡我院里的海棠，第二日，整片海棠就被移去了她窗前。
我鬧過。
兄長皺眉看我，說：“令儀，你是姐姐，讓一讓她怎么了？”
后來我不鬧了。
因?yàn)槲野l(fā)現(xiàn)，我越鬧，越像那個(gè)不懂事的人。
這次選婿，我以為不一樣。
這是我的終身大事。
兄長就算再偏心，也該有分寸。
前一日傍晚，他親自來了我的院子。
我正在檢查彩頭。
金鈴靶掛在架上，紅綢扎得規(guī)整。
彩頭是一只白玉扳指。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兄長進(jìn)門時(shí)，秦若絮跟在他身后。?????
秦若絮是他青梅，也是府里最會(huì)替喬幼薇說話的人。
她一進(jìn)來，眼睛就落在白玉扳指上。
“這彩頭倒貴重。”
我把扳指收進(jìn)錦盒。
“選婿之物，自然貴重。”
秦若絮笑了笑。
“幼薇聽說你明日辦射箭會(huì)，哭了一下午。”
我抬眼。
“她哭什么？”
兄長坐下，語氣淡淡。
“她年紀(jì)也不小了，看見你選婿，心里難受。”
我沒說話。
兄長又說：“明日讓她也坐高臺(tái)旁邊，沾沾喜氣?！?br>我手指停住。
“這是我的選婿會(huì)?！?br>“我知道?！?br>他看著我。
“只是坐一坐，不會(huì)礙你?！?br>秦若絮接過話。
“令儀，幼薇寄人籬下，本就敏感，你何必連這點(diǎn)體面都不給她？”?????
我看著他們。
一個(gè)是我親兄長。
一個(gè)是從小出入沈府的世交姑娘。
他們說得自然，好像我若不答應(yīng)，就是刻薄。
我合上錦盒。
“隨你們?！?br>兄長面色緩和。
“這才像話?！?br>他走前，又回頭看我。
“明日別任性，滿城賓客都在，沈家的臉面要緊?！?br>我忽然覺得好笑。
沈家的臉面要緊。
我的臉面就不要緊。
第二日天還沒亮，丫鬟青杏替我梳妝。
她替我戴上母親留下的步搖，眼眶有些紅。
“姑娘今日一定能得個(gè)好姻緣?！?br>我看著銅鏡里的人。
妝容端正。
衣裙鮮亮。
眼底卻沒什么喜氣。?????
我說：“但愿?！?br>校場設(shè)在城西。
沈家早早派人清了場。
高臺(tái)下，紅氈鋪地。
各家公子陸續(xù)入場，身后跟著小廝和護(hù)衛(wèi)。
有人看向我，又很快低頭。
也有人看向喬幼薇。
喬幼薇今日穿了件桃粉裙，坐在我身側(cè)，像也在等自己的好事。
秦若絮陪著她，不時(shí)低聲安慰。
兄長站在高臺(tái)另一側(cè)，替我招呼賓客。
他今日穿得體面，眉眼含笑。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真為我這個(gè)妹妹高興。
第一輪箭響后，靶上多了三支箭。
其中一支正中金鈴靶邊緣。
人群里傳來喝彩。
我看向射箭之人。
那人叫陸承安，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
他眉目清正，進(jìn)退有禮。
來之前，祖母也提過他。
說陸家家風(fēng)好。?????
我心里剛松了一口氣。
身旁忽然傳來一聲低泣。
喬幼薇捂著帕子，眼淚落得很快。
兄長立刻轉(zhuǎn)身。
“幼薇，怎么了？”
喬幼薇搖頭。
“沒什么?！?br>秦若絮嘆氣。
“她就是心里難受?！?br>兄長聲音放低。
“說實(shí)話?！?br>喬幼薇抬起濕紅的眼，看向高臺(tái)下。
她的手指輕輕一指。
指的正是陸承安。
“表哥，我不該說的?！?br>“可我看見他，心里就疼?！?br>高臺(tái)上安靜了一瞬。
我也安靜地看著她。
兄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已經(jīng)有了我熟悉的為難。?????
我知道。
每次他露出這種眼神，最后退讓的人一定是我。
喬幼薇哭得更厲害。
“算了，表哥，當(dāng)我沒說。”
兄長握緊欄桿。
秦若絮低聲道：“硯初，幼薇難得喜歡一個(gè)人?！?br>我看著兄長。
他終于開口。
“令儀?！?br>我說：“不行?！?br>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開口前拒絕。
兄長愣住。
喬幼薇也愣住。
秦若絮皺眉。
“你何必這么冷硬？”
我看著他們。
“今日是我的選婿會(huì)?！?br>兄長臉色沉了下去。
“只是一個(gè)彩頭，又不是讓你立刻嫁?！?br>我笑了一下。?????
“那就更不能讓。”
他盯著我，眼底那點(diǎn)兄妹情分一點(diǎn)點(diǎn)冷下去。
高臺(tái)下第二輪箭聲響起。
一支箭破風(fēng)而來，穩(wěn)穩(wěn)射中喬幼薇面前那只桃花靶。
喬幼薇卻沒有看那支箭。
她只看著陸承安射中的金鈴靶。
兄長忽然轉(zhuǎn)身，對(duì)身邊小廝說：“去把靶冊拿來。”
我心口一沉。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既然只是玩彩頭，那就換一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