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是我們家最沒出息的人。

人家女子繡花烹茶，她蹲在酒肆門口跟販夫走卒猜枚賭酒。

贏了灌三碗，輸了灌五碗。

十天里有八天醉，剩下兩天是在找酒喝的路上。

直到婚后第三個月，我夫君帶我去給公爹賀壽。

席間我不小心碰落了一只玉盞，碎在了一位貴客腳下。

那貴客姓沈，是當朝權(quán)傾天下的平南王世子。

"有意思，賤民的骨頭碎起來，是不是也這么脆？"

沈家派了六個帶刀侍衛(wèi)來***。

他們把我公爹打成了重傷，把我夫君吊在房梁上，逼他寫休書。

"你媳婦的命，或者你全族的命，選一個。"

我夫君哆哆嗦嗦握著筆，眼淚掉在紙上。

我心涼透了，閉著眼等死。

堂屋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撞開，一股辛辣的酒氣灌了滿屋。

我小姨手里還拎著半壇黃酒，臉頰紅撲撲的。

她掃了一眼屋里的陣仗，打了個嗝。

"外甥女，你......嗝......你怎么哭了？"

沈家領(lǐng)頭的執(zhí)事斜眼看她，

"又來一個找死的？"

我小姨晃了晃腦袋，把酒壇往地上一砸。

"什么東西也敢欺負我外甥女？"

......

酒壇子碎裂的聲響在死寂的堂屋里炸開。

淡**的酒液混著陶片，濺到了沈家執(zhí)事的皂靴上。

執(zhí)事慢慢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弄臟的鞋面。

“哪來的瘋婆子？”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刀，刀尖直指薛拾枝的鼻梁。

“世子爺面前，也敢大呼小叫！”

薛拾枝瞇著眼睛，身子晃了兩下，非但沒退，反而往前湊了半步。

“世子爺？”

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什么世子爺？長得有張屠戶家的豬俊俏嗎？”

堂屋里響起幾道倒吸冷氣的聲音。

被吊在房梁上的顧云錚嚇得渾身劇烈抽搐起來。

“小姨！你閉嘴！你快閉嘴啊！”

他聲嘶力竭地吼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世子爺！這瘋女人是個酒鬼！她跟我們顧家沒關(guān)系！”

“她是薛眠帶來的！您要殺就殺她，千萬別牽連顧家啊！”

我被兩個侍衛(wèi)死死按在青磚地上，膝蓋骨已經(jīng)磕出了血。

聽到顧云錚這句話，我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這是我嫁了三個月的夫君。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席間拉著我的手，說要與我白頭偕老。

現(xiàn)在，他恨不得踩著我和我小姨的**活下去。

沈明樓靠在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

他沒有看顧云錚，目光越過執(zhí)事的肩膀，落在我小姨臉上。

“把刀放下。”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fā)涼的慵懶。

執(zhí)事立刻收刀入鞘，退到一旁。

沈明樓微微前傾身子，像看一條流浪狗一樣打量著薛拾枝。

“你就是這賤民的小姨？”

薛拾枝歪著頭，抬手揉了揉紅撲撲的臉頰。

“你叫誰賤民呢？穿得人模狗樣的，嘴巴怎么比**還臭？”

顧云錚在半空中發(fā)出一聲絕望的慘叫。

“完了......全完了......”

我婆母林秋菀原本躲在桌子底下，這會兒直接連滾帶爬地撲出來。

她跪在地上，把頭往死里磕。

“世子爺息怒！這薛家人都是下九流的泥腿子！天生不帶腦子！”

“您大發(fā)慈悲，顧家今天就休了這個喪門星！”

沈明樓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堂屋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轉(zhuǎn)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的笑。

“我平生最討厭兩種人。”

“一種是身上帶著窮酸氣的賤民，連呼吸的空氣都覺得臟。”

“另一種，是不懂規(guī)矩的牲口。”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

“這玉盞是我平南王府的東西，碎在了我的腳邊。”

“我說要拿她全族的命來賠，你們覺得，我在開玩笑？”

顧云錚瘋狂搖頭，繩子勒得他直翻白眼。

“不敢！世子爺說是，那就是！”

“我這就寫休書！我立刻休妻！”

沈明樓輕笑一聲。

“休書自然是要寫的。”

“不過，既然又來了一個送死的......”

他指了指站在門口搖搖晃晃的薛拾枝。

“先把這瘋子的兩條腿打斷，讓她跪著跟我說話。”

兩個帶刀侍衛(wèi)齊聲領(lǐng)命，大步朝薛拾枝走去。

我瘋了一樣掙扎起來。

“別動她！這件事跟她沒關(guān)系！是我打碎的杯子！”

按著我的侍衛(wèi)反手一個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耳朵里嗡的一聲，滿嘴都是血腥味。

薛拾枝看著我挨打，原本渙散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她臉上的醉意似乎退了一分。

“你們，打她？”

一個侍衛(wèi)已經(jīng)走到她面前，抬腿就朝她膝彎踹去。

薛拾枝腳下一個踉蹌，身子猛地一側(cè)。

侍衛(wèi)這一腳竟然踹空了。

但他反應(yīng)極快，反手刀鞘重重砸在薛拾枝的小腿骨上。

只聽“咔”的一聲悶響。

薛拾枝身子一矮，單膝跪倒在滿地的碎陶片和酒水里。

她沒有喊疼，只是低著頭，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漬。

我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奪眶而出。

“小姨......”

沈明樓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鼓了鼓掌。

“這賤民的骨頭，倒比我想象的結(jié)實一點。”

他看向被吊在半空的顧云錚。

“放他下來，讓他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