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劍宗的小師妹。
師尊要我替師姐嫁給快病死的龍君。
說起來這事還要怪老龍王。
龍君病的只剩一口氣，窮的連藥錢都掏不出來了。
老龍王沒轍，那當年的救命之恩說事，要師尊履行婚約把師姐嫁過去，拿嫁妝給兒子**。
“紫緣啊，”
師尊負手而立，
“你師姐是先天道體，師門的未來全系于她一身。”
“你根骨差，嫁過去也算為師門盡忠了。”
臺下賓客齊刷刷點頭，有幾個還開始抹眼淚了。
我低著頭。
他們以為我在哭。
其實我在憋笑憋得快斷氣了。
二十年！
沒人知道這二十年我是怎么過的。
每天睡不足一個時辰。
護山大陣要修。
藥田要管。
弟子考評要批。
連師尊的襪子找不到都要找我。
我一個修仙的，硬生生活成了物業經理！
師姐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臉“雖然你要死了但我好慈悲”的表情。
我撲上去，眼淚汪汪。
“師姐！跪謝你！”
她愣住。
我開始從袖子里往外掏東西。
“護山大陣陣眼令，三十六處陣腳下月到期，四百萬靈石，你看著辦。”
“丹房藥田輪作冊，大長老的靈芝二長老的龍血草，收錯了他們會來找你談人生。”
“外門弟子一千二百卷考評。三年沒批了！你再不批他們就要集體渡劫了。”
“到時候天雷劈下來，護山大陣頂不頂得住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在山上哈哈哈哈！”
師姐的臉從慈悲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驚悚。
我越掏越起勁，
“還有九州分堂求救令，每年少則幾十樁妖魔作亂。”
師尊臉都氣綠了，
“孽徒！”
我一個滑跪轉身，拜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師尊！師姐天資卓絕，一定能繼承我的遺志！徒兒這就去龍宮赴死。”
我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跳到龍宮飛舟上。
啊，自由的未來。
我人生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
龍宮到了。
龍君站在宮門口等我。
長得那叫一個好看，白得發光，就是說話有氣無力的。
“宮中空房多，你自己挑。”
“一日三餐有人送。不會勉強你什么。”
我熱淚盈眶。
不用侍寢。
不用交際。
飯來張口。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躺平嗎！
然而一個老龜攔住了我。
“姑娘，龍宮負債八千萬靈石。劍宗沒給嫁妝，所以——”
“您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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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爺爺，”
我笑盈盈地轉身，
“您剛才說，龍宮負債八千萬？”
老龜點了點它那滿是皺紋的腦袋。
從龜殼里摸出一卷泛黃的賬本。
動作慢得像是在演示龜類長壽的秘訣。
“姑娘請看。”
我接過賬本，翻開第一頁。
“**龍宮欠東海龍宮靈石三千萬，年息三分，已逾期一百二十年。”
“**龍宮欠天庭建材司琉璃瓦款一千萬，已逾期八十年。”
“**龍宮欠四海錢莊……”
我越翻越心驚。
每一筆都蓋著龍君的大印。
每一筆的利息都在滾雪球。
我把賬本翻到最后一頁，差點沒站穩。
本金八千萬，利滾利已經滾到了。
“四億兩千萬靈石？！”
“準確地說，是四億兩千三百七十六萬四千二百一十三枚。”
老龜慢悠悠地糾正，
“截至今日午時三刻。”
我深吸一口氣，把賬本合上，然后鄭重地塞回老龜手里。
“告辭。”
我轉身往飛舟上爬。
老龜也不攔我，只是悠悠地說了一句，
“姑娘，飛舟是**龍宮的財產。”
“未經龍君允許擅自使用，按天律要判三百年。”
我的腳懸在半空。
緩緩收回。
“龜爺爺，”
我堆起笑臉，
“咱們講講道理。”
“我是劍宗派來成婚的，不是來還債的。”
“你看我渾身上下，除了一身道袍，連個像樣的法器都沒有。”
老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劍宗雖然沒給嫁妝，但姑娘本身，就是最好的抵押物。”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老龜從殼里又摸出一張紙，
“您師尊送您來之前，已經把您的命契押給了龍宮。”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老龜把那張紙攤開。
上面赫然寫著，
“今將弟子玄紫緣命契押于**龍宮，若違婚約，永世為龍宮奴婢。”
落款處，是師尊清虛真人的簽名。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另，該弟子極擅庶務，可抵賬務官一名，折價每年三千靈石，還清為止。”
我盯著那行小字，感覺自己的血壓沖破天靈蓋。
每年三千靈石。
四億兩千萬除以三千……
十四萬年。
我要在龍宮當十四萬年的牛馬才能還清這筆債。
“師尊，”
我仰天長嘯，
“你可真是我親師尊啊！”
老龜仿佛見慣了這種場面，淡定地補充道。
“姑娘不必憂心，老朽看過您的履歷。”
“龍宮這點債務，相信您很快就能處理妥當。”
它說這話的時候，龜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神色。
像是在說，可算逮著個能干活的了。
而我，一個剛從火坑里跳出來，以為終于能躺平的倒霉蛋。
就這么被一腳踹進了，另一個更大的火坑。
我站在龍宮的臺階上，看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宮闕樓臺。
真漂亮啊，比劍宗的茅草屋氣派一萬倍。
但這漂亮背后。
是四億兩千萬的債。
是十四萬年的**契。
是我那該死師尊簽下的黑心合同。
龍君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邊。
他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說話有氣無力。
“紫緣姑娘。”
“龍君，”
我木然地轉過頭，
“您這宮里，還有什么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他沉默了片刻。
“東配殿的屋頂，下雨會漏。”
“還有呢？”
“御膳房欠了菜販子六百靈石，人家已經三個月不送菜了。”
“還有呢？”
“巡海夜叉上個月集體請辭，現在龍宮方圓百里，連只巡邏的蝦都沒有。”
我閉上了眼睛。
破屋、漏雨、斷糧、欠薪、保安跑路。
這哪里是龍宮，這分明是修仙界的破產重組中心。
“所以，”
我艱難地開口，
“您老的身體……”
龍君咳嗽了兩聲。
“不是什么大病。”
“那是什么？”
“餓的。”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老天爺啊老天爺。
我從劍宗逃出來，以為終于能過上飯來張口的日子。
結果飯來張口的前提是——有飯。
龍君大約是覺得愧疚，輕聲道，
“你若想走，我……”
“走？”
我抹掉笑出來的眼淚，轉過身，直視著這個病得快站不住的白衣男人。
“走哪兒去？回劍宗繼續當物業經理？然后被師尊拿命契威脅，說我回去就讓我魂飛魄散？”
我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龍君，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欠了四億兩千萬，我欠了你十四萬年。”
“咱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所以——”
我伸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振作點，從今天起，我幫你把這破龍宮盤活。”
龍君愣住了。
那雙因為饑餓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你……不恨我？”
“恨你干嘛？又不是你讓我師尊簽的**契。”
“冤有頭債有主，等我哪天修為大成，第一個殺回劍宗找他算賬。”
我活動了一下筋骨，轉過頭，對著老龜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龜爺爺，把龍宮名下所有資產、負債、人員編制、固定資產清冊，一并拿來。”
“既然跑不了，那就干。”
“不過咱說好，我每天只干四個時辰，多一分都不行。”
“我在劍宗沒睡夠的覺，在龍宮必須補回來。”
老龜用那雙綠豆大的眼睛看了我半晌。
然后，它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它彎下了那比千年寒鐵還硬的腰，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個禮。
“龍宮賬務司掌印，龜延年，參見大人。”
“三千年了。”
“三千年了，終于有人肯站出來管這爛攤子了。”
它的聲音在發抖。
而我的眼皮在跳。
“等會兒，”
我說，
“你說你叫龜延年？”
“是。”
“賬務司掌印？管賬的？”
“是。”
“那這四億兩千萬的債，怎么欠的？”
龜延年沉默了三秒鐘，然后用一種極其微妙的語氣回答。
“因為上一任賬務司掌印，是老夫的爹。”
“他老人家別的都好，就是有一個毛病。”
“什么毛病？”
“喜歡借錢。”
“借來干嘛？”
“借給更窮的。”
我臉上的笑容徹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