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傳來一道尖細(xì)的聲音，不緊不慢，還帶著點笑。
華翔費力地掀起眼皮，看到的是一雙皂角色的朝靴，靴尖離他鼻尖不到一尺。
再往上一抬頭，脖子剛要動，后腦勺就被一只干枯的手按住，硬生生壓了回去。
“老實點！”
按著他的人惡狠狠地罵了一聲。
那聲音年輕，帶著宮中太監(jiān)常有的那種尖利下作勁兒。
華翔腦子脹得像炸了鍋。
他明明記得自己在法場上磨刀，等著砍下一顆人頭，怎么一睜眼就趴在這里？
目光掃到地面。
磚縫里浸著暗褐色的污漬，一團團，是舊血。
指尖觸到濕漉漉的地磚，還帶著一股腥膻的潮氣，好像剛剛潑過水。
“咱家問你話呢，你聾了？”
那道尖細(xì)的笑聲又響起來，這回近了，一道影子罩在華翔頭頂，隨即一只腳直接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腳底不重，甚至帶著點試探的意味，像踩一只蟑螂，還沒下死力氣。
華翔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咬著牙，把喉頭那口腥甜硬咽下去。
他前輩子看過太多死人了，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逞能，命攥在人家手里，先搞清楚狀況，比什么都強。
“罪奴…
…”
“知無不言？”
那只腳在他手背上碾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一個五短身材的男人彎下腰，湊到他面前。
面白無須，皮膚細(xì)得像豆腐，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掛著蜜似的笑。
吳喜。
華翔腦子里不知道為什么，自動跳出了這個名字。
如同一道烙鐵燙上去的，卻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見過這張臉。
“那你先說說，寧國府的秋棠，你認(rèn)識吧？”
秋棠？
華翔腦中一片空白，但刑房里驟然安靜下來，周圍幾道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心猛地往下墜。
他要是說不認(rèn)識，吳喜會信嗎？
顯然不會。
“回吳爺?shù)脑挘皇恰?br>…遠遠見過一面。
沒打過交道，真沒打過交道。”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顫抖一些，把一個受了冤枉的小太監(jiān)演得活靈活現(xiàn)，可惜他只練了一輩子的刀，沒練過戲。
吳喜直起身，那笑容和善到讓人汗毛倒豎。
他慢慢踱回刑凳旁邊，從袖中抽出一卷**絹帛，展開來，慢條斯理地念：“華翔，內(nèi)廷監(jiān)小黃門，私通外官，圖謀不軌。
證據(jù)確鑿，按律，杖斃。”
華翔耳朵里嗡的一聲。
杖斃。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鐵錘砸在他腦門上。
被按著的他渾身發(fā)冷，半條命都在那股冷里飄著。
他張嘴要喊，后腦上的手又使勁壓了一下，磕在他嘴唇上，一陣麻痛，話全被壓成了嗚咽。
“吳爺！
冤枉！
奴真的冤枉！
連要通個氣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哪兒來的私通？
！”
他拼命扭動脖子，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才把臉側(cè)過來一條縫。
他看到吳喜的臉上帶著一種饒有興味的表情。
就像看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活魚蹦跶。
吳喜歪了歪頭，聲音輕飄飄的：“冤枉？
你一個閹人，也配談冤枉？”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華翔的心口。
他前世的職業(yè)，是法場上的儈子手，見過無數(shù)被判了死罪的人，什么人喊冤喊得最兇，什么人偷雞摸狗、死有余辜，他掃一眼就能知道。
他太清楚刑場上那種“死到臨頭才喊冤”的戲碼了。
可這回，輪到他被人按在案板上，喊出來的話，卻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他閉上嘴，不再徒勞掙扎。
吳喜似乎滿意了，嘴角勾起一點弧度，退后半步，沖旁邊一揮手：“刑凳弄好，褲子扒了。
給咱家打，往死里打。”
話落，便有人把他拖起來，拽到那張血跡斑斑的刑凳上。
他剛被摁趴下，褲子就被一把扯掉，冷風(fēng)直貫后背。
身后兩名老太監(jiān)，一左一右壓住他的胳膊和腿。
濕冷的木凳貼著肚皮，又硬又涼，那股涼氣順著骨頭縫往里滲。
“給我數(shù)著。”
吳喜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戲謔，“叫一聲，加十板。
不叫，就繼續(xù)打。
打到咱家解氣為止。”
第一板落下來的瞬間，華翔的腦子是空白的。
那木板拍在皮肉上，發(fā)出一聲悶響，整個臀腿像炸開了一樣燒起來。
緊接著第二板，第三板。
疼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他不受控制地咬住牙，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幾乎不像是自己能發(fā)出的悶哼。
“叫啊，怎么不叫？”
那個先前按住他后腦的年輕太監(jiān)繞到他面前，蹲下來，笑瞇瞇地看著他，那眼神就差寫上“看你還能撐幾下”。
華翔記得他剛才說話的尖利下作勁兒，恨不得朝他臉上啐一口，但他咬緊牙關(guān)，把那口血沫活活咽了回去，瞪著他一個字也不出。
“嘖，骨頭還挺硬。”
年輕太監(jiān)起身，走回吳喜身邊，語氣里帶著討好，“吳爺，這小子八成在宮里藏了東西，打得輕了怕是撬不開嘴。”
吳喜沒接話，只抬了抬下巴。
板子又落了下來，這回更快，一下接一下，像暴雨砸在瓦片上，沉重又密集。
華翔的視野里炸開一片金花，然后在金光里慢慢轉(zhuǎn)黑。
痛感從后背一直燒到腦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牙齒咬得咯咯響，把在刑場上學(xué)會的那點習(xí)慣用上：人在疼到極致時，喊出來反而更疼，不如咬住，分散注意力，熬過一陣，再熬過一陣。
刑房外頭不知什么時候傳來一陣哭聲，細(xì)細(xì)的，像撓在人心上的貓爪。
那聲音越來越近，繞過廊柱，鉆過窗欞，凄厲地撞進他耳朵里。
是女人的聲音，哭聲里還夾著零碎的字眼：“我沒有…
…我不是…
…不是…
…”
吳喜顯然也聽見了，朝門邊努了努嘴：“去看看，就說是吳爺?shù)娜艘獙彴傅模瑒e讓他們吵吵。”
一個身影領(lǐng)命小跑著出去，門被推開一條縫的瞬間，華翔看到外面的天光，昏黃得像蒙了一層灰。
他側(cè)過頭，從自己半耷拉下來的眼皮里，瞥見被拖走的人影里，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淺綠宮裙的瘦小身影。
她被人架著往這邊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臉白得嚇人，兩行淚水混著血漬糊了半邊臉。
就在那身影被拖進門的一瞬間，華翔忽然看清楚了她腰間一塊帕子上繡的字。
秋棠。
這兩個字像炸雷一樣劈進他腦子里。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么，可嘴皮子不聽使喚，只發(fā)出一串氣泡似的咕噥。
板子又是一下砸下來，他眼前徹底黑了，只有疼，像一頭兇獸在撕咬他的整個下半身。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要死了，死在這個滿是舊血和霉味的刑房里，死得像條狗，連名字都沒人記。
就在意識徹底沉底的前一刻，那道冰冷機械音猛地砸進他腦海：“叮！”
“萬古鳴冤系統(tǒng)確認(rèn)宿主。
正在同步直播…
…”
“當(dāng)前人氣：7381，正在上升。”
華翔愣了半息。
直播間？
什么直播間？
緊接著，無數(shù)條懸浮在半空，只有他能看見的淺藍色字幕刷屏似的滾過眼前，一條接一條，幾乎把視野染成一片白藍色。
**！
這是明初服刑現(xiàn)場？
誰看清楚那太監(jiān)的臉了？
這反派演技絕了。
不對！
你們快看那個被打的，他剛才是不是瞪了那個年輕太監(jiān)一眼？
！我截屏了！
爺們兒你還好嗎？
別死！
給爺喊一句冤！
爺這就給你刷票！
這板子真的假的？
血都飛出來了，你們看地上！
快點喊冤啊！
不然真要被活活打死了！
“鳴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