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gè)多月滴雨未下，天大旱。

田里的粟苗全都蔫巴巴垂著，不少葉泛黃枯邊，就連滿山的桃樹也沒了精神，枝葉耷拉下來，剛結(jié)出雞蛋大小的小桃子，干癟落掉了一**。

全村人日日都忙得腳不沾地，扎堆往村頭河里挑水，澆莊稼、灌果樹。

可日頭毒辣毒辣，地皮干得硬邦邦，隨便澆幾瓢水根本滲不深，*****，地里的光景一日比一日差。

河水也日漸淺縮，家家戶戶都指著田里收成接糧度日，這下全都慌了神。

孫家的日子更不好過。

孫仲安要讀圣賢書，紙筆墨硯樣樣要花錢，每回收了糧交完稅，還得賣掉半數(shù)給他花銷。

如今眼看著旱情毀了莊稼，田婆子心里急得上火，家里米缸早就見了底，空蕩蕩沒多少存糧。

飯后，田婆子難得擺了副和氣臉色，看向阮桃：“桃兒，今兒別去地里忙活了，去**家走一趟，先借些糧食回來貼補(bǔ)幾日。等秋后莊稼收了，再一并還給**家?！?br>
一旁的孫春枝只顧埋頭喝碗里寡淡見底、清得能照人影的稀粥，這回倒是安安靜靜，一聲不吭。

阮桃心里發(fā)苦。她嫁過來一年多，回娘家借糧少說也有十回，就算地里收了糧食，王婆子也從沒提過還債。

但凡她敢提一句，王婆子就推脫年成不好、收成微薄，次次都拿等下一季收成再說來回避。

她低聲為難開口：“娘，我娘家人口多，本就不寬裕，怕是擠不出多少余糧。”

王婆子立刻沉了臉，蠻不講理道：“再不寬裕，擠幾石粗糧還能難住？你瞧瞧你相公，都瘦得脫了形，自打過年到現(xiàn)在，半點(diǎn)葷腥都沒沾過。還有家里的田地，被你越種越??？

你沒嫁過來時(shí)，咱家可是吃得上飯的，多了你這張嘴也沒見有什么用?！?br>
其實(shí)孫家往年的日子也都是苦哈哈的熬，吃不上了，東家接濟(jì)一點(diǎn)，西家接濟(jì)一點(diǎn)。

便是孫仲安自小買筆買墨買紙的錢，也是村長發(fā)動(dòng)族里給兌的，三瓜兩棗硬湊合著挨到了如今。

阮桃嫁過來這兩年，村里收成不好，也沒人給孫仲安兌那一文兩文的了。

“趕緊去，你敢不去，家里先斷了你的口糧。你也不想想，以后我兒中了舉人，風(fēng)光的是誰？

以后有我兒子罩著**家，便是借多少米糧，還能虧了他們不成？真是小氣，咱可都是一家人?！?br>
“臭……嫂子，你吃了飯就趕緊去吧，要是真餓著我哥，你以后的富貴日子指望誰去？”孫春枝陰陽怪氣地跟著勸了兩句。

阮桃趟著土路上被太陽曬得滾熱的沙土，蔫吧蔫吧回了娘家。

正準(zhǔn)備下田澆地的嫂子見她進(jìn)了院，斜眼瞥了她一下，諷刺一句：“又是孫秀才家吃不上飯，來借糧了？”

大嫂手里還拿著竹竿，挑著兩個(gè)水桶，臉色難看。

大哥趕緊從屋里走出來，攔了一句：“你瞎說什么呢？”又轉(zhuǎn)頭看向阮桃，和氣問道，“桃兒，吃了沒？鍋里還有飯，快進(jìn)屋，娘給你舀一碗?！?br>
“桃兒回來了?！比钐夷镆布泵奈堇镒叱鰜?。

當(dāng)初咋就鬼迷日眼地覺得做秀才娘子體面，硬是把閨女嫁給了孫秀才，只盼著日后孫秀才出息做官，閨女能跟著享福。

誰料到閨女嫁過去一年多，次次回來都是張口要糧食。

往日在家里養(yǎng)得白**嫩、一身嬌肉，如今瘦得脫了形，眼看著掉了十幾斤肉。

阮桃娘每次看見她，都心疼得直掉眼淚，連忙拉著她：“快快，鍋里還有飯，娘給你舀一碗?！?br>
阮桃低聲道：“娘，我不餓。”

“啥事都沒吃飯要緊，先吃！”

阮父也從外面走進(jìn)院子，話不多，只沉聲道：“先跟**吃飯去?！痹捓镒肿侄际切奶圻@唯一的閨女。

阮桃輕聲問：“二哥三哥呢？”

“吃了飯就下地去了。天旱得厲害，地里莊稼全都蔫了，河里的水都快被村里人挑干了，他倆一早便去挑水澆田了?！?br>
阮桃三哥和孫仲安還是同窗，如今家里讀書的后生都下了苦力澆地，可見旱情已經(jīng)火燒眉毛，實(shí)在熬不住了。

這時(shí)，家里三四個(gè)侄子侄女一窩蜂圍上來，嘰嘰喳喳喊：“小姑姑，小姑姑！你咋老不回家？我們都想你了！”

阮桃未出嫁時(shí)，日日幫著帶這些孩子，孩子們都跟她親得很，圍著她不肯走，一聲聲念叨：“小姑姑，你以后?；貋?，?；貋砗貌缓?？”

阮桃心頭發(fā)酸：“好，常回……”低聲安撫了幾句孩子。

站在院子當(dāng)中的大嫂聽見這話，氣得狠狠跺了一腳，臉色越發(fā)難看。

大哥見狀，當(dāng)即冷臉訓(xùn)斥大嫂：“你鬧什么？自家妹子回來吃口飯，你還心疼了？”

大嫂梗著脖子回道：“她吃我不心疼！可她拿回去給孫家那幫渾人吃，我就心疼！

家里的糧本就不寬裕，自家孩子都舍不得敞開了吃，還要拿去填孫家那一家冤種，換誰誰不心疼？”

大嫂越說越委屈，抬手抹了一把眼淚。

大哥連忙壓低聲音勸：“好了好了，小聲些，別讓桃聽見，免得她心里難受。

等日后孫秀才一朝高中，他家日子自然就好過了。咱家地多，勻出一點(diǎn)糧食貼補(bǔ)些，也餓不死人?！?br>
大嫂賭氣嘟囔：“你就知道心疼**子，也沒見你這般心疼我！”

大哥沒法子，卻也疼媳婦，只好湊近低聲哄：“我心疼你，今兒夜里，我好好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