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您醒醒！”
臉上挨了一下，人中被人死命掐著，酸勁直沖腦門。
趙青桔睜開眼。
天是亮的，沒有屋頂，只有一角房檐和白晃晃的天。
她坐在地上。
青磚硌得**涼颼颼，一個梳雙鬟的小丫鬟半跪著扶她，眼睛紅得像兔子，抬著只手還正準備再掐一把。
穿越？
昨晚就趕了個**文件根本算不上加班，難道半夜噶了？！
耳朵里全是響。
木頭擦地的響，腳步的響，有人在喊“慢著點，仔細別磕了”。
她轉(zhuǎn)頭問丫鬟：
“這是怎么了？”
小丫鬟一張驚喜臉湊近，開口卻是哭腔。
“小姐！您可算醒了！他們都說您熬不過今晚……姑爺正在搶您的嫁妝！”
趙青桔一個激靈，人就已經(jīng)站起來了，兩手往腰上一叉。
“都給我停下！”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
十來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誰敢搶我的錢！”
……
靜了兩息。
她偏過頭，壓低聲音湊到小丫鬟耳邊。
“……是我的吧？”
小丫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點頭，點得腦袋都要掉了。
“是您的！小姐，都是您的！”
“那就對了。”
趙青桔轉(zhuǎn)回去，中氣比方才還足。
“誰！敢！搶！我！的！錢！”
有人從東廂那邊走出來。院子里的人自動給他讓開一條道。
“姑爺……”白鷺的手一下子攥緊了她的袖子。
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站住，滿眼嫌惡：
“醒了？”
小丫鬟往前挪了半步，擋在她身前一點點。
趙青桔指著門口抬箱子的：
“這是往哪兒抬？”
“你病了兩個多月。”他慢條斯理，“請醫(yī)、問藥、參湯補品，哪樣不要銀子？崔家墊了不少。如今不過是從你的陪嫁里抵一些出來，”
他頓了頓。
“貼補一下罷了。婦人財產(chǎn)，并同夫為主，律上寫的?！?br>他在引法條。
老婆的錢得看老公的意思，這什么**條款！
她一個白眼翻回去：
“墊了多少？”
“什么？”
“你說墊了不少?！彼f，“不少是多少？說個數(shù)?！?br>院子里沒人吭聲。
“請的哪位醫(yī)……郎中？哪家藥鋪抓的藥？抓了幾副？一副多少錢？”
“這些瑣事，我怎會記得！”
“你記不得，賬房記得?！彼f，“把賬拿出來，對一回不就行了？”
她抬手往那四口箱子上一指。
“對得上，你說抵多少，就讓你抬多少。對不上，這院子里的東西，誰也別想動！”
那男人沒接話。
白鷺湊近趙青桔嘀咕，“姑爺正月從您手頭借的一千兩銀子還沒還呢！”
什么？！
趙青桔雙眼瞪得溜圓，原身這么有錢？
“借條呢？”
白鷺嘟著嘴輕聲說，“那會子姑爺還會哄您幾句，哪里有借條！”
趙青桔心里拔涼，一千兩白銀在她眼前兜一圈又飛走了！
“……我的嫁妝，一共多少？”
“一百二十八抬?！卑槇蟮蔑w快，“外加城南兩處宅子、三間鋪面，莊子上四百畝水田。”
趙青桔的腦子停了半息。
這哪叫娶啊。
這叫**。
她這才扭頭仔細看了看那男人。
長得挺有辨識度的，走在路上應(yīng)該一眼就能認出是路人甲。
男人見她視線粘在自己身上，冷哼一聲。
“白鷺，扶你家小姐回屋躺著?！?br>她初來乍到，雖沒搞清狀況，至少有一點絕對不會弄錯：有錢不要***！
男人轉(zhuǎn)身往東廂去了。
趙青桔松了半口氣，這才覺出腿在抖。
白鷺趕緊從屋里搬出把椅子。
這椅子的腿是交叉的，還能折。
交椅。
她把這院子里的人從頭到腳看了遍，男人們戴著*頭，女人們穿著褙子。
“白鷺。”
“哎，小姐您要喝水嗎？”
“現(xiàn)在是哪朝哪代？”
白鷺手里的帕子掉了。
“小姐……”她聲音都變了，“您是不是摔到頭了？”
豈止，我大概是死了！
趙青桔心說，面上不顯，她催丫鬟，“快說。”
“承平六年??！”
承平六年是個什么東西？
“那皇上，”她說，“皇上是不是姓趙？”
白鷺一步撲上來捂住她的嘴。
“小姐！”她往四下看，“您小聲點！咱們家才姓趙，皇上家姓李啊！”
趙青桔坐在椅子上，任她捂著。
皇上姓李？可這不像唐朝啊。
趙青桔腦海里瞬間過了一遍各大熱門書榜單，都不像。
她下巴一揚：“我屋里賬本呢？拿出來?！?br>白鷺湊到她耳邊說道，
“黃鸝姐姐管著呢，她已經(jīng)出去找舅爺了！”
趙青桔手上一頓。
娘家還有救兵？
那今日這仗退路有了。
東廂那邊有人說話。
聲氣不高不低，隔著半個院子，字字聽得清楚。
“少***娘家人，怕是一會兒就到了?！?br>后頭有人應(yīng)了一聲。
“來得正好。”他說。
……
趙青桔后腦勺上爬起來一股涼氣。
渣夫哥不帶怕的？
門被人從外頭砸響了。
“開門！崔家的人都死絕了是不是！”
門閂還沒抽利索，兩扇門就被撞開。
沖進來三個男人。
頭一個丟下句“大哥給你做主”就直奔庫房數(shù)箱子去了。第二個往她跟前一站，“二哥給你擋晦氣！”就鐵塔一樣擋得她都看不見東廂。最小的那個一路小跑過來，半跪下，兩只手扶住她的膝蓋。
“桔兒！哪兒疼？”
這……難道是團寵劇本？
“三哥問你話呢！”
“疼～”
趙青桔試著發(fā)出一個微弱的顫音，三哥立馬眼圈紅了，她有些感動，看來運氣還沒太差。
那男人從東廂出來了，手里多了兩張紙。
“三位舅爺來得正好?！彼稽c也不慌，“有些話，正好當著三位說?！?br>“青桔如今神志不大清楚，我正要請郎中來瞧。方才這院子里十來個人都聽見了，她問今夕何夕，還問……”
他停了一下，像是有點為難。
“還問皇上是不是姓趙?！?br>……
這***！一句話還能這么用！
她瞪了那男人一眼，三哥回過頭看她，二哥也回過頭。
大哥的臉沉下去了。
“還有一件?！彼归_一張紙，舉起來讓滿院子的人都看得見，“青桔病中自愿立的字據(jù)，愿以陪嫁之資，充作湯藥之費。上頭有她的手印?！?br>隔著五六步，字看不清，但那個紅手印刺眼得很，看得見。
趙青桔冷笑。沒有數(shù)目的字據(jù)，古今中外都算不得呈堂證供，何況這字據(jù)還洗脫不了趁你病要你命之嫌。
“那和離吧?！?br>他舉著紙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我說和離?！彼f，“現(xiàn)在就辦。”
“桔兒！”
三哥跳起來了，二哥一只手已經(jīng)按在她椅背上。
他盯著她，然后從袖子里抽出第二張紙。
“看來你終于想明白了，我早備下了?！?br>趙青桔接過來，低頭看。
一院子人等著。
和離書上沒有提陪嫁，沒有“從此兩不相干永無爭執(zhí)”那一類的話。
那就是可以再說。
她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抬起頭。
“大家都做個見證，我趙家女即日起不再是崔家婦。”
趙青桔咬破指頭按了手印，“麻煩原樣眷寫一份，我再摁個手印，原件我?guī)ё?。?br>“桔兒，你……”
趙青桔抬手攔住大哥的話，目光掃向站在一旁瑟瑟發(fā)抖的白鷺，還有其余仆婦丫鬟。
“還有兩件事，一并說清。第一，我?guī)淼乃信慵尴氯?，今日全部隨我離開，崔家不得阻攔、不得扣人。”
轉(zhuǎn)頭又看向白鷺：“第二，把我的嫁妝總冊取出來——就是出嫁之時，我趙家親手謄錄的正本，我要帶走?！?br>崔延臉色一變，想要開口阻攔。
三個趙家兄長往前一站，虎視眈眈。
崔延終究不敢當眾撕破臉，只能鐵青著臉點頭。
下人是人證，嫁妝總冊是物證，打官司最要緊的憑據(jù)攥到手再說。
迎上大哥擔(dān)憂的目光，趙青桔把紙吹了吹，示意丫鬟遞過去，“現(xiàn)在就收拾東西?！?br>那男人有些意外的看著她，想說點什么又覺無趣的樣子，進屋抄和離書去了。
出崔家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jīng)偏了，趙家三兄弟大眼瞪小眼，打上門來給妹妹撐腰，怎么就成了領(lǐng)妹妹領(lǐng)回家，二哥一路碎碎念“這可怎么跟爹娘說”……
車出巷口，大哥才開口。
“桔兒，你是怎么個章程？”
“先和離，嫁妝等打官司再弄回來?！?br>大哥沉默了一會兒。
“崔延**就是大理寺丞，咱們家雖然有銀子，但不過是商戶，跟官府，從來沒打過大交道?！?br>趙青桔一挑眉，難怪崔家其他人全程隱形！這是有底氣啊。
“商戶告官戶，”大哥嘆氣道，“沒贏過啊！”
她抬眼望向崔家高聳的院墻，眼底沒有半分頹喪。
“旁人贏不了，不代表我趙青桔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