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來租界舞廳贖我那日，我正穿著艷俗的舞衣跪在洋商腳邊給他擦鞋。

老*捏著我的**契，笑得滿臉褶子。

“白記者，再晚來一步，今晚可就要現場拍賣了……”

女兒聞言冷笑，從手包里拿出一張斷親書砸到我臉上，

“贖你不是心疼你，是嫌你臟了我的名聲！”

“簽了。”

“從今往后，我白月蘅沒有娘，尤其沒有你這種**的娘！”

我笑了笑，按下手印。

我知道，她恨我入骨。

二十年前，我是沈府最貌美的下人，被醉酒的老爺強占生下她。

小時候，她想學女紅，我剪爛她熬了三夜繡好的嫁帕，罵她生來就是伺候男人的狐媚子。

她想認祖歸宗，我跪在**腳邊，說她不過是下人生的賤種。

后來**娘家的表少爺看上她，要抬她做姨**，

我又穿著她的嫁衣，爬上了表少爺的床。

她哭到幾乎斷氣，

我卻慢條斯理地攏好衣襟。

“憑你，也配做姨**？”

我低頭咳了兩聲，帕子里的血被我攥進掌心，

大夫說我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可如今看她站在燈下，脊背挺直，眼里再沒有從前的怯意。

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攥著我的袖子，小聲問我：

“娘，女孩子也能讀書嗎？”

能，當然能。

我不懂什么新思想。

我只知道，我的女兒，終于不用再像我一樣跪著做人了。

我跟著月蘅出了舞廳。

外頭下著雨，租界的霓虹燈照在水洼里，紅紅綠綠，像一地碎掉的胭脂。

她撐著傘，沒分給我半寸。

我攏緊身上那件薄得遮不住風的舞衣，低頭跟在她身后。

老*在后頭笑。

“白記者慢走啊，人我可交給您了。”

“這**契也在您手上，往后她是死是活，可都和我沒干系。”

月蘅腳步一頓。

她轉身，把那張**契扔到我懷里。

“拿著。”

我愣了愣。

她眼底滿是嫌惡。

“別誤會，我不是要還你自由。”

“我只是怕你死在舞廳里，鬧得全滬上都知道白月蘅有個**娘。”

她笑了笑。

“蘇明姝，你活著的時候惡心我，死了也別想拖累我。”

我攥緊**契，紙被雨打濕，軟塌塌地貼在掌心。

原來一張紙，真能困住人一輩子。

從沈府到舞廳，從年輕到蒼老，我這一生，都在別人手里被捏來捏去。

如今這張紙回到我手里，我卻只覺得茫然。

原來自由拿在手里，是這么輕的東西。

月蘅上了車，車夫回頭看我。

“***，這位……”

她冷聲道：

“讓她坐后頭。”

車后頭堆著舊報紙和雨布，我爬上去，剛坐穩，喉嚨又*起來。

我死死捂住嘴，可咳聲還是從指縫里鉆出來，一聲比一聲悶。

月蘅掀開車簾，皺眉看我。

“你又裝什么？”

我搖搖頭。

“沒事。”

她冷笑，像是被我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激怒了。

“蘇明姝，別用這種表情看我，我不是沈府里那個傻孩子了。”

“你就是咳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心疼你。”

我垂下眼，“我知道。”

這樣最好。

她十二歲之前對我不是這樣的。

直到她開始學女紅，甚至期盼嫁人，背著我熬了三夜，偷偷給自己繡了一方嫁帕。

我看見那方帕子時，渾身的血都涼了。

我這一生已經爛在吃人的沈府里。

難道我的女兒，也擺脫不了這該死的命運？

可我見過大街上明媚自信的***，

我知道，女子還有另一種活法，

我的女兒，不比任何人差，

我的月蘅，憑什么不能像她們那樣？！

所以我剪爛她的嫁帕，

在她哭著撲上來，想搶回那些碎布的時候一腳踩住，笑得輕蔑，

“哭什么？”

“下人生的賤種，難不成還真想飛上枝頭變鳳凰？你配嗎？”

那天她第一次沒有再喊我娘，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仇人。

也是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拿起過繡線，

也再也……不會心疼我。

車在雨里搖搖晃晃，我縮在后頭，靠著濕冷的木板，胸腔里像堵了一團燒紅的棉花，疼得厲害。

可我看著車簾前那道挺直的背影，忽然又覺得疼也沒什么。

她坐在車里，穿著干凈的白襯衫，皮鞋锃亮，手里握著筆，腰背挺直。

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見到**就低頭，見到少爺就發抖。

這樣就很好。

到了她住的小樓前，她下車。

我扶著車沿，慢慢往下挪，

腳一落地，眼前黑了一瞬，險些摔倒。

一只手忽然扶住我，溫熱，細白，帶著淡淡墨香。

我抬頭。

月蘅臉色很難看。

像是被自己這點本能惡心到了，她立刻松開手。

“別碰我。”

我笑了笑。

“好。”

她把我帶進樓下的小間，里面只有一張窄床，一張破桌，卻比舞廳后院的柴房干凈多了。

她把鑰匙扔在桌上。

“你暫時住這里，別上樓，別讓我的同事看見你。”

“更別說，你是我娘。”

我點頭。

看著我乖順的樣子，她眼里怒意更重。

“蘇明姝，你就沒有話要說？”

我想了想。

“謝謝。”

她像被刺了一下，“我不是在幫你！”

我低聲說：

“我知道。”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你知道？”

“對，你什么都知道，所以當年才那樣羞辱我，是嗎？”

“你知道我多想被沈家承認，所以偏要跪在**腳邊罵我是賤種。”

“你知道我多想有個娘，所以偏不許我叫**。”

“你知道我多想嫁得體面一點，離開那個鬼地方，所以偏要爬上他的床！”

她眼眶一點點紅了，卻硬是沒有掉眼淚。

“蘇明姝，你怎么還不死呢？”

我看著她，喉嚨里腥甜翻上來，生生咽回去。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