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悶響從測試殿深處炸開,黑煙裹著焦糊味直沖殿頂。沈青梧被氣浪掀得后退三步,臉上糊了一層灰,只剩兩只眼睛黑白分明地瞪著面前的丹爐——爐底裂了條縫,裂縫還在往外滲著火星,像一條死不瞑目的蛇。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第九次了!沈青梧,你一個月炸九爐,比咱們食堂燒柴還勤快。”
“我賭她下個月能把整個丹房炸平,誰跟我**?”
“別瞎說,她要是真把丹房炸了,執事長老第一個把她扔出山門。”
沈青梧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沒回頭。她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爐底的裂縫——指尖觸到一絲殘留的溫熱,那溫熱里裹著一股極細的靈力波動,像一根斷了的琴弦,還在微微顫動。
她瞇起眼,目光釘在爐底殘渣的紋路上。那紋路裂得極有規律,從中心向四周呈放射狀,每一條裂紋的末端都有一小撮灰白色的藥粉——那是赤炎草和寒霜果的藥力在高溫下對沖后留下的痕跡。
“有意思,”她低聲嘟囔了一句,“這次的火候比上次高了三分,對沖點卻偏了半寸……”
“沈青梧!”
監考執事的聲音從臺上砸下來。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男子,穿著一身靛藍執事袍,手里攥著一本名冊,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提筆在沈青梧的名字后面畫了一個字。
“炸。”
他念得毫無波瀾,像在念一道菜名。
周圍又是一陣嗤笑。沈青梧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咧嘴一笑:“執事師兄,我這次炸的角度比上次好看多了吧?上次是朝天噴,這次是往兩邊裂,說明我的控火力道已經進步了。”
執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你管這叫進步?”
“怎么不算?”沈青梧理直氣壯,“炸爐的姿勢千千萬,我每次都不一樣,這難道不是對丹道的深入探索?”
“你——”執事被她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合上名冊,“沈青梧,屢教不改,浪費宗門資源。按門規,罰你后山采藥一個月,即刻執行。”
“采藥?”沈青梧眼睛一亮,“哪種藥?有赤炎草嗎?我上次在丹方里看到——”
“什么藥都行,”執事打斷她,“總之這一個月你別碰丹爐了。再炸下去,宗門那幾口鐵砂爐都要被你炸光了。”
“鐵砂爐才值幾個靈石……”沈青梧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么?”
“我說執事師兄英明神武,罰得對,罰得好。”沈青梧笑瞇瞇地鞠了一躬,順手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罰單,“麻煩師兄蓋個章,我好去后山報到。”
執事盯著她看了三息,最終在罰單上按了個印,扔回給她:“滾。”
沈青梧接住罰單,轉身往外走。身后傳來雜役弟子們的竊竊私語,她一概不理,步子邁得又穩又快,一路穿過測試殿的長廊,直到拐進一條沒人的小徑,才停下來。
她靠在墻上,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舊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經磨得發白,邊角卷起,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記著一行行數據:
“第三炸:溫度七成,赤炎草三株,寒霜果兩枚,炸點在爐腹偏左,裂紋十二條。結論——火候偏猛,藥力對沖點在二息之后。”
“第五炸:溫度六成半,赤炎草兩株,寒霜果三枚,炸點在爐頂,裂紋十九條。結論——藥量配比失衡,對沖點提前半息。”
“第九炸:溫度七成二,赤炎草三株,寒霜果兩枚,炸點在爐底,裂紋二十七條。結論——火候接近臨界,對沖點偏移半寸,差一點就能穩住……”
沈青梧盯著最后一行字,手指在“差一點”三個字上重重按了一下。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嚇人,嘴角慢慢翹起來。
“第九次了,”她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數據應該快夠了吧?”
她把本子塞回袖中,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后山的方向。山影青翠,云霧繚繞,看起來一片祥和。但她知道,那山里有她需要的東西——一種叫“火紋草”的藥材,只長在后山最深的崖縫里,藥性暴烈,尋常丹師碰都不敢碰。
她攥緊手里的罰單,大步往后山走去。
“一個月,”她自言自語,“一個月后,我要煉出一爐不炸的丹。”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才怪。”
后山的路不好走。碎石硌腳,藤蔓纏腿,走了不到兩刻鐘,沈青梧的鞋底就磨出了兩個洞。她索性脫了鞋,赤腳踩在濕漉漉的山石上,涼意從腳心躥上來,反倒清醒了幾分。
山道越走越窄,到后來幾乎沒了路。她抓著巖壁上的老藤,一個翻身躍上三丈高的石臺,蹲在臺邊往下看——谷底霧氣濃得化不開,隱約能聽見水聲,卻看不見水流。
“火紋草,性喜熱,生于崖縫,向陽而長……”
她念叨著從丹房里偷看來的記載,目光在谷底掃了一圈,鎖定了一處朝南的崖壁。那崖壁上隱隱透出一層暗紅色,像被火烤過似的。她攀著藤蔓往下滑,手指被粗糲的巖壁磨得生疼,但她沒停,直到雙腳踩到谷底的碎石上。
崖壁根部的裂縫里,果然長著一株火紋草。葉片窄長,邊緣泛著赤紅色的紋路,在霧氣里微微發亮。沈青梧蹲下來,沒有急著摘,而是先盯著那株草看了好一會兒。
“葉脈三條,紋路均勻,年份應該在三年以上……”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草根處的泥土,“根系完整,沒有蟲蛀。不錯,夠我炸……夠我試三次爐的。”
她嘴角一翹,又很快壓下去。從腰間摸出一把小鏟子,沿著草根外圍三寸處開始挖,一圈一圈,慢慢往里收。鏟子碰到石頭的聲響在山谷里回蕩,她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很,連呼吸都沒亂。
挖了約莫半個時辰,整株火紋草連著根須完整地托在掌心里。根須上裹著一團暗褐色的泥土,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焦香味。沈青梧把草小心地裹進布帕里,塞進背簍,又抬頭望了一眼崖壁上方。
“一株不夠,至少得五株。”
她沿著崖壁往東走了百來步,又發現兩株。一株長在更高的裂縫里,她攀上去才夠得著;另一株藏在兩塊巨石的夾縫中,她趴在地上,手臂伸進去才勉強挖出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的背簍里已經裝了四株火紋草。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掰了半塊干糧,就著溪水咽下去,又摸出那本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用炭筆寫下:
“后山第一日,火紋草四株,長勢良好。崖壁朝南,日照充足,藥力應比丹房庫存的新鮮。”
她寫完,合上本子,仰頭看天。暮色從山脊那頭漫過來,把半邊天染成紫紅色。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凄厲刺耳,像夜梟在哭。
沈青梧把本子塞回袖中,背起竹簍,順著來路往回爬。走到半山腰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身后好像有腳步聲。
她沒回頭,繼續走,但步子放輕了,拐彎時故意往一棵大樹后面閃了一下。屏息等了十幾息,一個灰袍人影從山道那頭探出來,左右張望,沒看見她,皺了皺眉,又縮了回去。
“監考的尾巴?”沈青梧瞇起眼,嘴角勾了一下,“怕我偷懶,還是怕我偷藥材?”
她沒聲張,從樹后繞出來,換了條更陡的小路,一路攀著樹根和藤蔓,繞了大半個山頭,才回到自己的住處——一間依著山壁搭的小木屋,門板歪斜,窗戶糊著破紙,風一吹就嘩啦啦響。
她推開木門,把背簍放在墻角,摸出火折子點了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屋內——一張木板床,一張矮桌,桌上擺著幾只粗瓷碗和一堆瓶瓶罐罐。她蹲下身在床底翻了翻,拖出一只鐵皮箱子,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小瓷瓶,每個瓶子上都用炭筆標了字:
“赤炎草粉—三號批次寒霜果液—七號批次靈泉水—五日后凝火砂—篩過兩遍”
沈青梧盤腿坐在箱前,把今晚采來的火紋草取出一株,放在燈下仔細看。葉片上的赤紋在光線下微微流動,像活物一樣。
“三年份的火紋草,藥性比赤炎草溫和,但爆發力更足……”她自言自語,手指順著葉脈輕輕劃過,“和寒霜果對沖的話,炸點應該比赤炎草晚半息。如果溫度控制在六成八……”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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