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正堂，燈火通明。
“朱昊，這是族里的決定，你沒得選。”
大長老朱鎮山拍著紫檀木桌案，茶盞震得叮當響。他目光如刀，掃過下方站著的年輕人，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朱昊垂手而立，脊背挺直。燭火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微微垂眸，看著自己粗布衣袖上磨出的毛邊，嘴角還掛著那一貫溫順的弧度。
“大長老說的是，替嫁之事，朱昊沒有異議。”
話音落下，堂內幾個族老對視一眼，神色稍緩。他們都沒想到這小子答應得這么痛快，倒是省了一番唇舌。
二長老朱鎮岳捋著胡須，慢悠悠道：“你能想通就好。陸家那位小少爺昨夜病勢加重，陸夫人急得火上房，四處尋八字合的女子沖喜。婉清是嫡出千金，金枝玉葉，怎能嫁給一個將死之人？你雖然是男兒身，但好在年紀相當，陸家那邊也說了，只要八字對得上，不拘男女。”
“是，二長老說得是。”朱昊點頭，語氣恭順得不像話。
大長老朱鎮山哼了一聲，又補了一句：“你也別覺得委屈。陸家答應給的聘禮，族里分你一成，夠你后半輩子吃穿不愁了。”
朱昊抬起眼，目光澄澈，像是一潭清水見到底：“多謝大長老體恤。”
體恤？
堂內幾個族老差點沒憋住笑。朱家嫡系拿錢，旁系頂命，這叫體恤？
但沒人戳破。反正這小子答應了就行，管他心里怎么想。
“行，那你回去準備，今晚就走。”大長老揮揮手，像打發一條狗。
朱昊躬身行禮，轉身退出正堂。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溫順笑容一點一點收斂，最終化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夜風拂過庭院，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晃。他站在陰影里，回頭看了一眼燈火輝煌的正堂，眼底掠過一絲冷芒。
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他是朱家旁系子弟，父親早逝，母親寄居在朱家后院的柴房里，靠給人洗衣縫補度日。他從小就知道，在這個家族里，旁系就是工具，就是棋子，就是嫡系子弟的踏腳石。
表妹朱婉清怕嫁過去守寡，族里就讓他男扮女裝頂上。多劃算的買賣，不損嫡系一根毫毛，還能白拿陸家的聘禮。
朱昊走進后院那間破舊的柴房，母親正坐在油燈下縫補衣裳。看到他進來，老人的手抖了一下，針尖扎進指腹，血珠滲出來。
“昊兒……他們是不是……”
“娘，沒事。”朱昊走過去，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擦掉血跡，“兒子有分寸。”
“可是你要嫁去陸家，那陸家少爺……”母親的聲音發顫，眼眶瞬間紅了。
“娘，您信我嗎？”朱昊蹲下身，平視著母親的眼睛。
老人看著兒子眼底那抹沉靜的光，莫名覺得安心。她點了點頭。
朱昊笑了笑，松開母親的手，起身走到墻角那個破木箱前。他翻開里面幾件粗布衣裳，手指在夾層里摸索片刻，摸出一根銀簪。
簪身暗淡，頂端雕著一朵梅花，看起來普普通通。但簪尖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那是淬了毒的。
他將銀簪收入袖中，又找出一件早就準備好的紅嫁衣，抖開，鋪在床上。
那嫁衣做工粗糙，邊角線頭都沒剪干凈，是族里隨便找人縫制的。朱昊伸手撫過嫁衣上的鴛鴦繡紋，指尖微微用力。
“娘，幫我梳頭吧。”
半個時辰后，花轎到了。
朱昊披著紅蓋頭，被兩個婆子架著塞進轎子。轎簾落下的一瞬，他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看到朱家大門前站著一群人。
嫡系老爺**們一個個神色輕松，像是在送走一個麻煩。二長老朱鎮岳甚至打了個哈欠，轉身就往里走。
“起轎！”
嗩吶聲響起，花轎晃晃悠悠地抬走了。
朱昊坐在轎中，手指摩挲著袖中的銀簪，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花轎剛轉過街角，朱府后院的一間閨房里，朱婉清倚在窗邊，看著遠去的轎影，嗤笑一聲。
“一個男人嫁過去沖喜，真是*****。”
她身旁的丫鬟連忙附和：“小姐說的是，一個**的旁系，也配替您**？”
朱婉清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眼中滿是輕蔑：“便宜他了。要不是怕那陸家少爺死在我床上晦氣，我倒是想看看，一個男人躺在新郎身邊是什么光景。”
丫鬟捂嘴偷笑。
主仆二人沒注意到的是，窗外的月光下，一片薄薄的紙片從屋檐上飄落，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磚縫里。
那是朱昊吹出去的。
他早在離開前，就把一封信塞進了屋檐縫隙，信上只有六個字：照顧好我母親。
花轎在夜色中穿行，嗩吶聲一路吹到城東陸府。
陸家大門洞開，門口掛著的白綢還沒來得及換下——那是陸家小少爺陸寒星昨日**時掛的喪幡。紅轎停在白幡下，詭異又滑稽。
轎簾掀開，一只戴著紅袖的手伸了進來。
朱昊深吸一口氣，握住了那只手。
指尖傳來異樣的觸感——冰冷，干燥，微微發顫。不像活人的溫度。
他抬眼，透過蓋頭的縫隙，看到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陸寒星倚在門框上，眼神渙散，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他咳嗽了兩聲，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新娘，喉結滾動了一下。
“進……進來吧。”
聲音沙啞，氣若游絲。
朱昊被他扶著，跨過火盆，走過庭院。兩旁站著的陸家下人神色各異，有同情，有嘲諷，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漠然。
進了洞房，門一關，外頭的喧囂立時被隔絕。
陸寒星松開朱昊的手，踉蹌兩步，倒在床沿上，喘著粗氣。
朱昊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聽到陸寒星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最后“咕咚”一聲，整個人栽倒在床榻上，再沒了聲息。
死了？
朱昊皺眉。他伸手掀開蓋頭，目光落在床上那具“**”上。
然后，他看到陸寒星的睫毛動了一下。
下一秒，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猛地睜開，**四射，哪里有半點瀕死之相！
“別動。”
陸寒星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有力，像換了個人。他翻身而起，一把按住朱昊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袖子里那根銀簪，是打算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