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下個月十六號。李小滿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陳嶼特意挑了黃歷上“宜嫁娶”的日子，還笑嘻嘻地說那天正好是他倆相識八周年整。
八年前高一開學，陳嶼坐在她后排，每天用筆帽戳她后背借橡皮。后來橡皮不借了，改遞紙條。紙條上畫一只胖乎乎的貓，貓爪子里捧著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婚紗照掛在床頭。照片里陳嶼笑得眉眼彎彎，白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李小滿穿著緞面拖尾婚紗，被他從背后環住腰，頭微微后仰靠在他肩窩里。那件婚紗是定制款，腰身特意放寬了兩厘米，因為李小滿肚子里揣了個不到三個月的小家伙。
“我兒子?！标悗Z第一次陪她做完*超出來，對著那張黑白模糊的影像圖嘖嘖稱奇，“這么小一團，真能長**？”
“萬一是女兒呢？”李小滿掐他胳膊。
“女兒更好，像我老婆一樣漂亮?！彼麥愡^來親她額頭，醫院走廊里人來人往，他身上有淡淡的須后水味道，“反正咱們以后還能生?！?br>那時候一切都好。陳嶼的父親剛查出來胰腺癌早期，手術很成功，但老人家急著抱孫子，陳家上下對這場婚事熱絡得不行。李小滿的父母雖然覺得女兒才畢業一年多就結婚生子有些倉促，但陳嶼父親親自登門提親，備了厚禮，又說婚房車子全由陳家安排，李小滿的母親便也松了口：“小滿，陳嶼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錯不了?！?br>誰都覺得錯不了。
十號那天下班，李小滿在廚房里煲湯。陳嶼今天回來得晚，打電話說公司聚餐推不掉，讓她先吃。她盛了小半碗自己喝著，手機屏幕亮了——陳嶼發來一張照片，餐桌上一排啤酒瓶，配文字：“兄弟們太熱情了，就喝了一點點?！?br>李小滿皺眉，剛想回一句“喝酒別開車”，電話就打過來了。那頭聲音嘈雜，陳嶼似乎站在包廂外面，語氣帶著酒意的黏糊：“媳婦兒，三兒他們喊我回縣城聚聚，說好久沒見了，我今晚回去一趟，明早趕回來上班?！?br>“你都喝酒了還開什么車？明天再回不行嗎？你周**是還要試西裝？”
“我就抿了幾口，早散了。三兒說縣城新開了家**特別地道，非讓我回去嘗嘗。”陳嶼在那頭笑，聲音軟乎乎的，“我開慢點，一個多小時的事。你早點睡，別等我。”
李小滿攥著手機沒說話。她其實不太喜歡縣城那幫發小，每次聚會就是喝酒吹牛到半夜，陳嶼跟他們待在一起總把自己當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上個月訂婚宴上那幾個人還起哄灌陳嶼酒，最后她冷著臉把人拉走了。
“小滿？”陳嶼沒等到回應，聲音低了低，“我保證到了給你發定位。就這一回，下不為例?！?br>窗外的霓虹燈隔著紗簾透進來，在餐桌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紅光。李小滿看著砂鍋里咕嘟冒泡的排骨湯，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她說不上來為什么，就是不想讓他走。
“你別回去了，”她說，“明天一早我陪你回縣城，你想吃什么都行?！?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澳阏鎰e擔心，我開車這么多年什么時候出過事？三兒他們都在等著呢，我不去不合適?！?br>李小滿最后只說了句“那你慢點開”。她知道自己攔不住，陳嶼這人看著隨和，骨子里犟得很，越是不讓他做的事他越要做。從前追她的時候就這樣，她越躲他越追，追到后來她也就認了。
掛了電話她給三兒發微信：“他喝酒了，你們別灌他?！比齼夯氐煤芸欤骸吧┳臃判模裢硪圆璐疲^對不讓陳哥碰一滴?！?br>李小滿盯著那條微信看了很久，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關廚房的火。
陳嶼是十點四十七分上的高速。
十一半點的時候她打過一個電話，沒人接。她想可能還在路上，高速上接電話不安全。十二點又打了一個，關機了。
她沒太在意，以為是他手機沒電?？h城那個朋友家她去過，電路老出問題，上次去吃飯還跳了兩次閘。她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迷迷糊糊睡著了。
凌晨三點她被電話吵醒。
屏幕上跳動著“陳叔”兩個字——陳嶼的父親。
她接起來，那頭先是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然后是一個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人捂著嘴。緊接著陳叔的聲音傳來，啞得幾乎聽不清：“小滿……小滿你醒著嗎？你跟小嶼……今天晚上聯系過沒有？”
李小滿坐起來，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他說回縣城找朋友吃飯。陳叔，他到了嗎？他電話關機了……”
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只聽得見喘息。過了很久，陳叔說：“小滿，你……你穩住。小嶼他，出了點事?！?br>李小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好衣服下的樓，也不知道是誰開車來接的她。她只記得那天下雨了，三月份的雨還帶著冬天的寒意，砸在車窗上像無數顆冰珠子。副駕駛上坐著三兒，嘴唇青白，頭發濕漉漉的，他看了她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一句話都沒說。
高速公路那段護欄被撞斷了十幾米。一輛白色SUV側翻在路基下，車身像揉皺的紙團。路面上有很長的剎車痕，黑色的橡膠印子在路燈底下泛著冷光，一直拖出去很遠。
李小滿被人扶著站在警戒線外面。有人遞了把傘過來，她沒接。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忽然想起來，上個月拍婚紗照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攝影師讓他們在江邊跑，陳嶼拉著她的手跑在最前面，回頭沖她喊：“李小滿你快點，再不跑婚紗該濕了！”
他跑起來的時候頭發會飛起來，露出一整張光潔的額頭。她當時覺得這個人真好看，笑起來的模樣跟十八歲那年一模一樣。
警戒線那頭有人抬著擔架走過來，白布蓋著，只露出一截手臂。那只手上戴著一塊表，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說好了結婚那天也要戴著。
三兒忽然跪在泥地里，頭埋得很低，肩膀一直在抖。
李小滿站在原地沒動。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她新買的羊絨大衣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漬。那件大衣是淺杏色的，陳嶼陪她挑的，說襯她膚色。
她攥緊了口袋里的手機。屏幕還停在昨夜十一點多她發出的那條微信上——“你到了嗎？”
沒有回復。
以后也不會有了。
床頭那張婚紗照還掛在墻上。陳嶼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嘴角彎彎的，眼睛里映著江面上碎金子一樣的光。再過一個月，他們本該站在更大的鏡頭前面，他穿那套定制好的黑色西裝，她穿那件腰身放寬的緞面婚紗，肚子里揣著他們共同的小家伙。
可現在什么都沒了。
李小滿輕輕關上了臥室的門。門鎖“咔噠”一聲扣進槽里，把她和那張照片隔在兩個世界。窗外天快亮了，雨還沒有停的意思，順著玻璃往下淌，像誰在窗外流淚。
她的美夢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