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點十七分,林汵推開家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她下夜班,值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的急診班,衣服兜里揣著半包沒來得及吃的餅干,袖口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血漬。那是凌晨三點送來的車禍傷者濺上去的,她換了三遍肥皂都沒搓干凈,索性放棄了。
客廳里亮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陽澄坐在沙發上,正笨手笨腳地給岑岑扎辮子。四歲的小姑娘頭發細軟,在他粗糙的指間東逃西竄,扎了散、散了扎,反復了四五回。岑岑倒是好脾氣,安安靜靜坐著,手里翻一本圖畫書,只是每被扯疼一次就"嘶"地抽一口氣。
"回來了?"陽澄抬頭看她,眼睛底下兩團青黑,"夜班累不累?鍋里還有粥。"
"嗯。"林汵換了拖鞋,聲音悶悶的。她沒往飯廳走,就在玄關站著,**服的動作很慢,扣子解了一顆、又停住了。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稍微碰一下就會斷。
廚房那邊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戴秀英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汵汵啊,粥給你溫著呢,趕緊洗把臉來吃。"緊接著是小侄女雯雯咿咿呀呀的叫聲,兩歲多的小孩正是學說話的年紀,整天"姑姑""姑姑"喊個不停,像只小麻雀。
往常這個時候,林汵會笑著應一聲,過去逗逗雯雯,再把岑岑舉高高轉兩個圈。但今天她沒有。
她站在玄關,盯著墻上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忽然開口:"昨晚急診出事了。"
陽澄扎辮子的手頓了頓:"什么事?"
林汵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進客廳坐下。岑岑乖巧地靠過來貼著她,她摸了摸女兒的臉,指尖觸到溫熱柔軟的皮膚,那根繃著的弦才稍微松了一絲。
"傍晚的時候送來一個病人,是個男的,被咬傷的。"林汵壓低了聲音,像是怕廚房里的媽媽和雯雯聽見,"咬在胳膊上,傷口不深,但人送來的時候狀態就很怪。燒到四十度,瞳孔對光反射遲鈍,意識模糊。后來查出來是未知病毒,從血液里分離出來的,送檢了,結果還沒出來。"
陽澄皺眉:"咬傷?被什么咬的?"
"狗吧,一開始都以為是狗。"林汵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眼神有點飄,"晚上八九點的時候,那個病人情況惡化,送到重癥去了。值班的急診科醫生小周——就是我們科室新來的那個研究生,你見過——去給他換藥。結果……"
她的聲音忽然卡在喉嚨里。
"結果什么?"陽澄追問。
林汵深吸一口氣:"結果小周被那個病人咬了。鎮靜止痛藥打了平時兩倍的量,完全沒用。那病人跟瘋了似的,力氣大得離譜,四個護士按住都差點按不住。重癥那邊現在——"
她沒說完。手機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來一看,科室微信群炸了。新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屏幕亮得刺眼,她翻了兩下,臉色刷地白了。
陽澄湊過來看,只來得及掃見幾條凌亂的信息——
"重癥封了,別過來!"
"小周不行了,剛才突然暴起咬了個護士……"
"報警了,但**進不來,一樓大廳全亂了……"
"有人往外沖,保安攔不住……"
最后一條是個語音,三秒,點開來什么話都沒有,只有一片雜亂的尖叫聲和什么沉重物體倒地的悶響。
然后群里安靜了。
林汵攥著手機,指節泛白。陽澄低聲問:"什么情況?"
"我不知道。"林汵搖頭,聲音發緊,"什么人傳人、喪尸……值班護士發的這些詞,我以為是開玩笑——"
"媽媽?"岑岑仰頭看她,小姑娘敏感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媽媽你怎么了?"
林汵低頭對女兒扯出一個笑,那個笑比哭還難看。她正準備說什么安撫孩子,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
那個聲音太近了,就在樓下。
她沖到窗邊,陽澄緊跟著過來。兩人扒著窗臺往下看——天剛蒙蒙亮的小區花園里,一個年輕媽媽正抱著小孩在散步,兩三歲的孩子,穿一件嫩**的連帽衫。而在她們幾米外,有個男人踉踉蹌蹌地走過來,走路的姿勢很怪,兩條腿像是不聽使喚,上半身前傾,一只胳膊以不可能的角度垂著。
"那男的不對勁。"陽澄盯著樓下,"腿上有血?"
話音未落,那男人忽然加速了。不對,那根本不是奔跑——是撲。像一頭看見了獵物的野獸,四肢著地又撐起來,喉嚨里發出一串嘶啞的、非人的吼聲,撲向了那個抱孩子的媽媽。
年輕媽媽嚇得尖叫,本能地側身護住懷里的孩子。男人一口咬在她露出的肩膀上,血瞬間噴涌出來,濺在嫩**的連帽衫上,洇開一**觸目驚心的紅。
"打120!快打110!"有人從旁邊樓里沖出來,兩個、三個、四個,有人手里拎著拖把,有人空著手撲上去想拉開那個男人。更多的人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竊竊私語聲嘈雜地浮上來,混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那個女人越來越弱的呼救。
林汵整個人貼在窗玻璃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面,指甲掐進窗臺的縫隙里。她看見那個被咬的女人掙扎著把懷里的孩子推出去,推給旁邊一個老**,然后她自己的眼睛——隔了三層樓的距離,她看不清楚,但林汵就是知道——那個女人的眼神變了。
像重癥室那個病人。像小周。
瞳孔渙散,但兇戾。那種目光她見過,就在昨天晚上,就在她站的急診室里。只不過那時候隔著隔離窗,而現在,隔著一扇薄薄的窗戶玻璃,樓下那個曾經抱著孩子散步的母親,正用一種不屬于人類的眼神仰起頭來,望向樓上每一扇亮著燈的窗。
那個被咬的媽媽在人群中間慢慢站起來,脖子上的血還在往外涌,但她站起來了,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過頭。咬她的那個男人已經倒在地上,被幾個見義勇為的鄰居按住了,但那個女人——
她撲向了最近的那個鄰居。
樓下徹底亂了。尖叫聲、奔跑聲、玻璃碎裂聲、有人喊"瘋子快跑",混成一片。
林汵猛地轉身將目光掃過整個客廳。陽澄還站在窗邊,側臉的肌肉繃得死緊。沙發上,岑岑抱著圖畫書呆呆望著她,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害怕。廚房那邊,戴秀英聽見動靜抱著雯雯走出來,老人臉上全是慌張:"汵汵,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了?"
林汵沒有回答。
她兩步走到門口,把防盜門反鎖。又走到窗邊,把每一扇窗戶都關嚴、鎖**死。然后她回到沙發前蹲下來,雙手抓住女兒的肩膀,直視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岑岑,你聽媽媽說。"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等會兒媽媽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問為什么,好不好?"
岑岑點了點頭,眼圈紅了,但忍著沒哭。
林汵站起來,看向陽澄,看向抱著雯雯的母親。她腦子里清晰地浮現出昨天晚上重癥室那道隔離玻璃后面的場景——那個被四肢約束帶綁在床上的年輕醫生小周,三個小時前還在跟她討論值班排表,三個小時后就像一頭困獸一樣嘶吼掙扎,鐵質床架被他掙得哐哐作響。
然后她做出一個決定。
"收拾東西。"她說,"帶最少的,裝最要緊的。我們走。"
"去哪兒?"陽澄問。
林汵回頭看了一眼窗外。樓下花園已經空了,只剩地上幾灘暗紅色的東西,和一頂孤零零掉在花壇邊的嫩**小**。
"回老家。"她見自己的聲音說,"回村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