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發酸。凌晨一點，出租屋的老式空調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我盯著那個叫“阿浩”的微信頭像，手指在發送鍵上懸了半天。
“哥，那邊底薪真的有一萬五？”
對面秒回，附帶一個咧嘴笑的表情包：
“騙你干嘛？我在園區都待半年了，上個月拿了三萬二！明天你先飛西雙版納，有人接你，包吃包住，做跨境電商，跟你在國內搞銷售沒區別。”
我翻了個身，鐵架床發出吱呀一聲。隔壁床的室友老張在打呼嚕，這破舊的城中村出租屋，月租八百，墻皮脫落得像牛皮癬。
來昆明打工兩年，我換了三份工作，最后一份是房產中介，上個月因為行情不好被裁了。口袋里只剩三百二十七塊錢，信用卡還欠著兩千。
阿浩是我初中同學，雖然多年沒見，但朋友圈里他經常曬名牌鞋子和高檔餐廳，說是去云南做邊貿發財了。
半個月前他突然聯系我，說有個好機會。
“不會是搞電信**吧？”
我打出這幾個字，又趕緊刪掉。怕顯得自己不懂事。
“正規公司，簽合同的！明天你來就知道了，機票錢公司先墊，你發了工資再扣。”
阿浩發了個語音，聲音帶著哈欠，
“別磨嘰了，這機會多少人搶著要。你來我這屋睡，兩張床呢。”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心跳得厲害。三萬二……夠我還清所有債，還能給老媽寄點錢回去。她在老家縣城超市打工，去年腰間盤突出還硬撐著。
窗外下起了雨，敲在鐵皮雨棚上噼啪作響。我鬼使神差地回了句：
“行，明早九點的航班，到了聯系你。”
放下手機，我忽然想起上周新聞里播的緬北警告，主持人一臉嚴肅地說著“高薪誘騙”。
我嗤笑一聲，把手機扔到枕邊。那些被騙的都是傻子吧？我有阿浩這個熟人，能出什么事？
第二天六點我就醒了。簡單收拾了行李——其實沒什么可帶的，兩身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那張全家福照片。
房東敲門來收房租，我實話實說要出門長住，她撇撇嘴：
“小伙子，去外地工作啊？小心點，最近不太平。”
我敷衍地點頭，心里卻有點煩。這大嬸真能咒人。
打車去機場的路上，司機從后視鏡里瞟我：
“一個人去西雙版納？旅游還是工作？”
“工作。”
我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昆明的夏天總是陰晴不定。
“那邊熱得很哦。”
司機嘟囔了句，
“聽我一句，別亂跑，尤其別往邊境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還是硬：
“知道，正規公司。”
機場人流熙攘。我拖著行李箱過安檢時，回頭看了眼大廳的電子屏，上面正滾動播放反詐宣傳片。畫面里一個年輕人哭著說被騙到境外，我趕緊移開視線。太戲劇化了，跟我沒關系。
登機前，阿浩又發來消息：
“到了打我電話，接你的人穿藍襯衫。”
我回了個“OK”的表情，順手點開老**微信對話框。打了幾個字
“媽，我去云南出差，工資高”，
想了想又刪掉。等安頓好了再說吧，免得她擔心。
飛機沖上云霄時，我看著窗外棉花糖般的云層，莫名松了口氣。新生活要開始了。要是真能賺到錢，年底就帶老媽去海南旅游。阿浩剛才又發了條朋友圈，是在一家裝修豪華的辦公室拍的，配文
“歡迎新伙伴”。
我笑了笑，按下點贊鍵。完全沒注意到，飛機航向正緩緩偏向西南，朝著國境線的另一端。
降落時，舷窗外是陌生的綠色山巒。接機口站著個穿藍襯衫的男人，寸頭，手腕上戴著一串夸張的檀木珠子。他掃視人群，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露出了過分熱情的笑容。
“是小李吧？阿浩讓我來的。”
他伸手來接我的行李箱。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機場廣播正在用A國文字和緬語交替播報天氣，我沒太在意。直到被他領著走向一輛沒有營運標志的黑色轎車時，我才隱約覺得，這車的牌照顏色好像有點不對勁。
但我沒問出口。畢竟，阿浩說過，這邊一切都會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