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曉羽，你出來，我到你樓下了。"

我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疊最后一件衣服。

祁嶼不在海島上。

他提前飛回來了。

林栩趴在窗臺往下看了一眼。

"真來了，還帶著衛(wèi)洲。"

"程硯白呢？"

"沒看到，可能在車里。"

手機又響了，祁嶼發(fā)語音。

"我不進去了，你下來，我們談?wù)劇?

我把衣服塞進箱子，拉好拉鏈。

"幫我看著東西，我下去一趟。"

林栩猶豫了一下："你要跟他說了？"

"不說，就是告?zhèn)€別。"

下樓的時候，宿舍樓道里靜悄悄的。

畢業(yè)季了，大部分人都在忙論文或者收拾行李，沒什么人走動。

推開單元門，祁嶼站在路燈下面。

T恤上還有海邊的鹽漬，頭發(fā)亂糟糟的，看起來確實走得很急。

衛(wèi)洲靠在車上刷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你回來干嘛？"我問祁嶼。

"你說我回來干嘛？你人都跑了，我還在島上待著？"

"你可以待著的，不是還有兩天嗎？"

"鹿曉羽，你能不能別陰陽怪氣的？"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了。

"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說清楚。"

"沒怎么，就是想先回來。"

"就因為看日出沒叫你？我都解釋了，沈星昨晚說怕黑——"

"我知道。"

"那你還——"

"祁嶼，我問你一件事。"

他看著我。

"你說。"

"你的充電線為什么在沈星宿舍？"

他愣了一秒。

"上次幫她修電腦，落那了。"

"你去她宿舍修電腦？"

"她電腦打不開，找我?guī)兔纯矗趺戳耍?

"你什么時候去的？"

"上周？上上周？記不清了。"

"我上上周讓你幫我修打印機，你說沒空。"

他皺起眉頭。

"那不一樣，你那個打印機送售后就行，沈星那個——"

"不一樣在哪？"

衛(wèi)洲插嘴了："行了行了，鹿曉羽，別揪著這點破事不放了。祁嶼連夜飛回來，你好歹給個好臉。"

連夜飛回來。

不是因為擔(dān)心我。

是因為我不接電話，讓他丟了面子。

"衛(wèi)洲，我跟祁嶼說話，你能不能先不插嘴？"

衛(wèi)洲抬了下眉毛，笑了一聲。

"喲，脾氣見長啊。"

"我一直有脾氣，只是以前不說。"

他搖搖頭，重新低頭刷手機。

祁嶼看著我，語氣放緩了一點。

"好了，你有什么話直接說。"

"你朋友圈那條動態(tài)，四只手，為什么沒有我？"

他拿出手機翻了翻。

"你說這個？拍的時候你不在啊。"

"你們四點出發(fā)的時候我還在客廳等。"

"等？你不是在睡覺嗎？"

"我三點五十就醒了。你們房間已經(jīng)空了。"

他沉默了兩秒。

"那你為什么不打電話？"

"為什么要我打？"

"你打個電話我們就等你了。"

"你們四個人出門，沒有一個人想起來叫我，要我自己打電話追上去？"

"鹿曉羽，你這人就是這樣，什么事都不說，事后又來翻舊賬。"

不說。

我不是不說。

我說過很多次。

大二那年元旦，他們四個去滑冰，忘了叫我。我說"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訴我"。程硯白說"我以為祁嶼跟你說了"，祁嶼說"我以為程硯白跟你說了"。

大三國慶，他們四個去密室逃脫，沒叫我。我說"你們能不能別總忘了我"。衛(wèi)洲說"你不是不喜歡密室嗎"。我從沒說過不喜歡，是他們從沒問過我喜歡什么。

每次說，每次被搪塞，說多了就變成了"鹿曉羽太敏感""鹿曉羽愛計較"。

后來我不說了。

不說了，又變成了"你什么都不說我怎么知道"。

我看著祁嶼，忽然覺得很疲憊。

不是那種吵架的累。

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倦。

"祁嶼，你知道我為什么不打電話嗎？"

"為什么？"

"因為我想看看，如果我不主動，你們會不會想起我。"

他沒說話。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表情說不上愧疚，更像是不耐煩。

"結(jié)果呢？兩個多小時，你們拍了照，發(fā)了朋友圈，在群里喊了一聲。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打過電話來找我。"

"鹿曉羽——"

"夠了。"

他閉了嘴。

我退后一步。

"回去吧，海島還有兩天呢。沈星一個人在那邊，你不放心吧。"

"我是來找你的，不是來找她的。"

"你找到了，我沒事，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們就站在這兒。"

"祁嶼，你想聽什么？聽我說沒關(guān)系，我不介意，下次注意？這些話你要聽幾遍？"

他抓了一下頭發(fā)，煩躁地轉(zhuǎn)了個身。

衛(wèi)洲在旁邊抬起頭："差不多了啊，大半夜的，別鬧了。"

我笑了一下。

"差不多了。"

我轉(zhuǎn)身往回走。

"鹿曉羽！"

祁嶼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

推開單元門的時候，聽到衛(wèi)洲在后面說："讓她冷靜一下，明天再說。"

明天再說。

明天，我要寄最后一箱東西回老家。

后天，去辦手機卡和***的國際**。

大后天，凌晨六點的飛機。

上了樓，林栩坐在床上等我。

"說了嗎？"

"沒有。"

"那你剛才下去干嘛？"

我坐在行李箱上。

"看他最后一眼。"

林栩看了我很久，把一盒牛奶遞給我。

"喝點東西。"

手機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程硯白的消息。

"祁嶼說你還在生氣。鹿曉羽，別鬧了，畢業(yè)旅行就這幾天，你讓大家怎么玩？"

你讓大家怎么玩。

到最后，我的離開也只是一個掃興的注腳。

我把手機翻過去，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兩天后。

凌晨四點半，林栩幫我把行李拎到樓下。

天還沒亮，空氣里有清晨特有的涼意。

出租車在校門口等著。

"到了給我發(fā)消息。"林栩說。

"好。"

"鹿曉羽，你以后可別再當(dāng)老好人了。"

"不當(dāng)了。"

我上了車。

車經(jīng)過學(xué)校南門的時候，我看到路邊奶茶店的招牌還亮著。

那是我和祁嶼第一次牽手的地方。

大一開學(xué)第二周，他在奶茶店門口等我，說："鹿曉羽，做我女朋友。"

那時候程硯白和衛(wèi)洲站在后面起哄，吹口哨。

那時候還沒有沈星。

那時候他們看得見我。

出租車開過去了，招牌的光在后視鏡里縮成一個點。

機場到了。

值機、安檢、候機。

登機口的屏幕上顯示目的地：墨爾本。

坐進座位，系好安全帶。

空姐提醒關(guān)閉手機。

我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祁嶼十分鐘前發(fā)了一條朋友圈。

一張海島的夜景照片，配文：

"回來了，好好說。"

評論區(qū)沈星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程硯白點了贊。

衛(wèi)洲評論："兄弟，女朋友要哄的。"

我把手機關(guān)機。

飛機開始滑行，窗外的燈光在加速后退。

起飛的那一刻，耳膜被氣壓壓得發(fā)悶。

我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就是另一個半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