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星城還裹著夏天尾巴上的燥熱，星辰中學大禮堂里的中央空調大概是從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古董，吹出來的風比教務主任的發型還僵硬。
蘇晚吟坐在高二年級方陣的第三排，手肘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心，眼皮像被人掛了兩個秤砣。
臺上教導主任正在做開學動員講話，內容她一個字沒聽進去，只模模糊糊聽到"紀律""奮斗""青春"幾個詞在頭頂盤旋，像催眠的白噪音。
旁邊林梔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壓低聲音："別睡了，老王往這邊看了。"
蘇晚吟含糊地嗯了一聲，脖子一軟，腦袋又往下栽了兩寸。
她真不是故意要在開學典禮上睡覺的。昨天晚上她刷物理競賽題刷到凌晨兩點，就為了在新學期第一次月考里，把那個壓了她整整一年的人從年級第一的位置上拽下來。
想到那個人，蘇晚吟的困意消散了三秒，然后又涌上來五秒。
算了，先睡。**陸時晏這種宏大的事業，得養精蓄銳。
她剛閉上眼，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話筒里炸開："后排那個同學！對，就是扎馬尾的！你說說看，剛才我講的這道題怎么解？"
蘇晚吟猛地睜開眼。
禮堂里幾百號人齊刷刷回頭看她，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她懵了兩秒，低頭看了看自己——馬尾，沒錯，說的是她。
什么題？
她連教導主任剛才講的哪個學科都不知道，腦子像被格式化過的硬盤，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站起來回答。"教導主任的臉黑得能反光。
蘇晚吟硬著頭皮站起來，腿有點抖。她飛速掃了一眼大屏幕上的題目——一道函數與不等式結合的壓軸題，步驟密密麻麻鋪了半屏。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就在這時候，她身旁傳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響。
有人站了起來。
整個禮堂安靜了一秒，然后爆發出低低的騷動。蘇晚吟偏過頭，看見一張清雋到欠揍的側臉——眉骨高挺，下頜線條利落，薄唇微抿，表情淡得像一潭死水。
陸時晏。
他甚至沒有看大屏幕，只是垂著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靜的禮堂里。
"設f(x)在區間[0,1]上連續，在(0,1)內可導，且f(0)=0，f(1)=1。由介值定理可知，存在c屬于(0,1)，使得f(c)等于1/2。再對f(x)在[0,c]和[c,1]上分別應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他語速不快不慢，邏輯鏈條一環扣一環，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蘇晚吟站在他旁邊，感覺自己像個被拎到舞臺上的群演，而主角已經把戲演完了。
"——由此證得，存在兩個不同的點ξ?和ξ?，使得f(ξ?)加f(ξ?)等于2。"
說完，他面無表情地坐下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
教導主任愣了一下，干咳兩聲："嗯，回答得很好。坐下吧。那個女同學也坐下，下次開會認真聽。"
蘇晚吟坐下去的時候，臉燒得能煎雞蛋。
全場低笑聲此起彼伏，有人小聲嘀咕："學神就是學神，連別人被點名都能替答。"
"那是蘇晚吟吧？萬年老二那個？"
"哈哈哈難怪被叫起來不會，旁邊坐著陸時晏她壓力不大嗎……"
林梔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吟吟，你倆這配合，絕了。"
"閉嘴。"蘇晚吟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她偏頭看了陸時晏一眼，他正端坐在椅子上，目視前方，脊背挺直，側臉看不出任何情緒，好像剛才那件事跟他毫無關系。
蘇晚吟攥緊了拳頭。
散會后人群往外涌，她擠過幾個同學，一把攔在陸時晏面前。
"陸時晏。"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她。那雙眼睛顏色很淺，像冬天的湖面，冷而靜。
蘇晚吟深吸一口氣："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明知道我不會那道題，你站起來替我答，讓全禮堂的人都看我笑話。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優越感？"
陸時晏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晚吟向前逼了一步，仰著下巴，眼睛亮得像燒了一團火："我告訴你，這次月考我會考第一。你等著。"
說完她轉身就走，馬尾甩出一個漂亮的弧度，腳步快得帶風。
她沒看到身后的陸時晏站在原地沒動，陽光從禮堂的玻璃門透進來，照在他耳根上，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指尖在發顫。
江澈從人群里鉆出來，搭上他的肩膀："哥們，你耳朵怎么了？過敏了？"
"沒有。"陸時晏撥開他的手，邁步往前走，聲音淡淡的，"走吧。"
"不是，你臉也紅了——"
"閉嘴。"
江澈識趣地閉了嘴，但心里已經炸開了一朵煙花：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當天晚上，蘇晚吟趴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信紙，咬著筆帽想了十分鐘。
最后她落筆，寫了一封措辭激烈的挑戰書。末尾的"此戰必勝"四個字，她描了兩遍，力透紙背。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星辰中學高二教學樓三樓走廊空無一人。蘇晚吟躡手躡腳溜進教室，把那封挑戰書塞進了陸時晏的桌洞里。
她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手，轉身就走。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張課桌的另一側，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安靜地躺在書包最底層。
當天中午，陸時晏一個人坐在教室里，把那封挑戰書展開，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過那封信，在背面拿起筆，寫下一行字跡清雋的小字：
"第一封。她今天扎了馬尾。"
寫完后他把挑戰書仔細地放進透明文件袋里，和之前所有的東西收在一起，拉上拉鏈，放回書包。
窗外蟬鳴聲聲，九月的陽光熱烈而明亮。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淡漠。
這場漫長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