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龍城，熱得像蒸籠。
林楓拖著紙箱從盛達大廈出來的時候，后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紙箱不重，一個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多肉，幾本寫滿方案的筆記本，還有半包沒吃完的薄荷糖。
一年多。從大四實習干到轉正，加班最多的是他，業績最好的也是他，裁員名單上第一個還是他。
"林哥，別怪我，上面點的名。"部門經理**拍他肩膀的時候，手上還戴著那塊他吹了半年的浪琴，"你說你擋誰不好，擋趙總小舅子的路？"
林楓沒吭聲。他知道那檔子事——趙總的小舅子看上了組里新來的實習生，手腳不干凈，被他當面懟過兩回。
他正把紙箱往后備箱塞，手機震了。
蘇婷："今晚老地方，九點，聊聊。"
林楓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回了個"好"。被裁的事他還沒說，正好今晚告訴她。兩個人在一起三年，啥事沒扛過來？
他把紙箱塞進后備箱，坐進駕駛座。這輛二手Polo是他工作第二年買的，月供還沒還完，副駕的儲物盒把手掉了用膠帶粘著。他在車里坐了五分鐘，空調開到最大，吹出來的風是熱的。
全趕一塊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蘇婷，是大學室友在群里發的搞笑視頻，他劃掉了。
他回出租屋沖了個涼水澡。熱水器時好時壞，水忽冷忽熱，他湊合沖了三分鐘。換了件干凈T恤——灰色的，領口有點松，是蘇婷去年給他買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出門前對著鏡子照了照，胡茬冒出來了，他拿電動剃須刀胡亂刮了兩下，刮破了下巴，拿紙巾按了半天。紙巾粘在傷口上，撕的時候嘶了一聲。
到夜色酒吧的時候差幾分九點。這家酒吧他跟蘇婷來過兩次，都是她生日，消費不低，他每次來之前都要在大眾點評上看半天團購。推門進去，音樂聲裹著煙味和啤酒味撲面而來，空調好像壞了，悶得人喘不上氣。
蘇婷在卡座里。
她旁邊還坐了個男的。
林楓腳步頓了一下。那男的二十五六歲，polo衫領子豎得筆直，像兩面小旗子。
"來了？"蘇婷抬頭看他，手指劃著手機屏幕，"林楓，我們分手吧。"
林楓沒坐。他站在卡座邊上，看了看蘇婷，又看了看那男的。卡座的皮面黏糊糊的，不知道灑了多少酒，他沒靠上去。
"不介紹一下？"
"王逸辰。"男的自己開口了，胳膊搭到蘇婷椅背上，"蘇婷跟我兩個多月了。你就是她前男友？"
兩個多月。
原來如此。
林楓算了一下。兩個多月前他在趕一個甲方方案，連續一周睡公司，蘇婷給他發消息他經常隔兩三個小時才回。有一次她發了條"我發燒了"，他六個小時后才看到，回了個"多喝熱水"，第二天才想起來連個電話都沒打。
他當時覺得沒什么。忙嘛，都這樣。
"什么時候的事？"他問蘇婷。
蘇婷沒看他："同學聚會認識的。林楓，你是個好人，但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想要什么？"
"別裝了。"王逸辰從錢包里抽出一沓現金，在手指間拍了拍，然后扔在桌上，"這些夠你幾個月房租了。拿著，以后別找她。"
鈔票散了一桌。有幾張掉在地上，一張紅色的百元鈔飄到隔壁桌腳邊，隔壁的人撿起來放在桌上，誰也沒說話。有人舉手機在拍，鏡頭對著林楓的臉。
林楓感覺血往頭上涌，太陽穴突突跳。他攥了一下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又松開了。他看著蘇婷，等她說點什么——哪怕一句"對不起"，哪怕一句"我也沒辦法"。
蘇婷把頭發別到耳后，沒抬頭："王少說得對。你連自己都養不活，別耽誤我了。"
林楓注意到她手上的包換了。以前她背的是那個兩百塊的**款，邊角都磨白了；現在手里這個，他不認識牌子，但皮質和五金一看就不便宜。
"就是。"王逸辰又掏出一張卡拍在桌上，卡面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這里面五萬，分手費。識趣的拿了走人，別在這丟人現眼。"
林楓低頭看了看那疊錢，又看了看那張卡。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三年感情，最后被人明碼標價，五萬塊。
他伸手把錢和卡推回去。推的時候手指碰到王逸辰的手，對方的手又干又涼，像摸了條死魚。
"錢拿回去。"他的聲音有點啞，但比他自己預想的穩，"你的東西我周末收拾好給你寄過去，鑰匙放門口地墊底下。"
他轉身要走。
"站住。"王逸辰站起來，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氣不小，指甲掐進肉里，"我讓你走了？"
他扭頭沖服務員喊："這人沒錢還進來消費，你們管不管？"
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眼神在王逸辰手腕上停了半秒——表盤泛著綠光，又掃了一眼林楓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開了膠的帆布鞋，走過來的時候臉上已經帶了不耐煩："先生，請您先結賬。您這桌最低消費三百八，您要是不消費的話，別占著卡座。"
林楓深吸一口氣。他沒跟這種人計較的力氣，今天已經夠爛了。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以為是蘇婷反悔了，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銀行信用卡賬單提醒，本月應還8742.33元。他把手機塞回去。
他掏出信用卡——這張卡上個月剛提了臨時額度，還剩兩千多。
就在這時，腦子里"叮"了一聲。
不是手機。是腦子里面。
一個聲音，沒什么感情，像是念稿子：
系統提示：首批心腹正在接近，預計十五分鐘到達。
沒了。
林楓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四周——音樂還在放，蘇婷在翻手機，王逸辰一臉不耐煩，服務員還伸著手等他刷卡。
什么系統？什么心腹？
他是不是被熱糊涂了？還是被裁員被甩，精神出問題了？
但那個聲音太清楚了，不像是幻聽。
王逸辰見他不動，嗤笑一聲："怎么，卡刷不出來？也是，你這種——"
"再來一瓶。"林楓說。
"什么？"
"酒單上那個黑桃A，再來一瓶。"
服務員愣了："先生，那瓶八千八——"
"我知道多少錢。"林楓坐回卡座，手心全是汗，在牛仔褲上蹭了蹭，"開。"
蘇婷終于抬頭看他，眉頭皺著。
王逸辰笑了："行啊，刷卡吧。別到時候刷不出來更丟人。"
林楓沒理他。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二十一點零三分。
十五分鐘。
他端起桌上一杯不知道誰剩的啤酒，喝了一口，溫的。杯子擱回去的時候，杯底在黏糊糊的桌面上拖出一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