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澤言白手起家，最懂人情場上的規則。

因此他總是教導我：飯局即戰場，最忌諱的就是嘴笨心直。

為了不讓他丟臉，我每次應酬前都要做足功課。

聽不懂的笑話賠笑，冷下來的場子幫忙圓，生怕行差踏錯連累他的生意。

直到那天飯局，他那剛入職的同門師妹姍姍來遲。

一進門就大大咧咧地說：“剛才堵車煩死了，這菜看著也不怎么樣嘛。”

全場鴉雀無聲。

我屏住呼吸，以為會迎來傅澤言的鐵面教育。

畢竟上次我只是好奇了一下菜品價格，就被他當場訓斥沒眼界。

眼看氣氛有些冷下來，我剛想笑著替她圓一句。

傅澤言卻先開了口，眼里滿是縱容。

“她年紀小，說話直，你們多體諒。”

“也就你敢這么吐槽，行了，想吃什么單獨點。”

他甚至幫她把菜夾到碗里，完全沒有平時的架子。

我回想起上次我僅僅遲到五分鐘，就被他當眾冷臉警告“下不為例”。

心里那根緊繃了三年的弦，突然就斷了。

...

這場飯局是傅澤言為了慶祝拿下新城項目組的聚餐。

作為他欽點的“賢內助”，我坐在他對面，負責調節氣氛。

林曉坐在他左手邊，把菜單翻得嘩啦響，一邊翻一邊抱怨。

“這也沒有那也沒有，師哥，你們定的這地方也太寒酸了。”

對面幾個合作方的臉色都有點掛不住。

我趕緊放下茶杯，笑著接話。

“林小姐剛來，可能不知道這家店的特色是私房菜。”

我話音剛落，傅澤言就看了我一眼。

沒說話，但眉頭皺了一下。

我知道那個眼神。

意思是：多嘴。

上個月也是這樣。

那個飯局上，客戶開了個帶顏色的玩笑，我沒聽懂，愣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傅澤言把車開得飛快，冷著臉說：

“許念，你是不是覺得讓別人尷尬很有趣？不懂也要回應，這叫禮貌。”

現在的林曉，甚至都沒給合作方一點面子。

傅澤言卻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曉碗里。

“行了，別挑了，這家的排骨不錯，嘗嘗。”

林曉撇撇嘴，咬了一口，又吐在桌子上。

“太甜了，膩死了。”

周圍再次安靜下來。

結果傅澤言只是無奈地搖搖頭，抽出紙巾幫她擦了擦嘴角的醬汁。

“嬌氣。”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甚至帶著點寵溺。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跟他去應酬。

我因為緊張，拿筷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碰倒了面前的酒杯。

酒灑在桌布上，只有一小灘。

傅澤言當時沒說話，吃完飯以后，他在停車場站了十分鐘，告訴我：

“下次再毛毛躁躁的，就別跟我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看了一晚上的禮儀知識，凌晨兩點才睡。

可現在，他看著林曉把菜吐在桌子上，卻笑了。

那笑里沒有責備，只有無奈和縱容。

這時，服務員端上來一條清蒸石斑魚。

魚頭正對著主位的傅澤言。

這是最后一道壓軸菜。

傅澤言拿起公筷，利落地夾了一大塊魚腹肉。

我想都沒想，下意識地要去拿自己的碗接。

以前每次吃飯，只要他夾菜，我就知道那是給我的。

結果他的筷子越過我穩穩地放在了林曉的盤子里。

“不是在減肥，魚不長刺。”他說。

林曉哼了一聲：“不想吃，有刺。”

“我給你挑。”傅澤言低著頭，認真地挑著魚刺。

我舉著空碗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秒，時間好像停住了。

然后我看見傅澤言抬起頭，目光終于落在我身上。

他似乎才發現我舉著碗的動作。

筷子頓了一下，然后他又夾了一塊魚腩，這次放進了我的碗里。

“林曉像之前的你，我就多照顧了一下，別多想。”他說，

“你也吃。”

我看著碗里的魚。

腦子里全是剛才他給林曉挑刺時低垂的眉眼。

那雙眼睛里，全是溫柔。

我夾起那塊魚，放進嘴里。

沒什么味道。

像嚼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