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則**廣告，反復看了幾遍。
“游戲體驗官，每月完成指定任務，可領取十萬元獎金。”
“無學歷要求，無年齡及工作經驗限制，簽約即可上崗。”
廣告做得很簡陋。
白底黑字，跟用文檔模板隨便打的一樣。
沒有華麗的排版，沒有精美的配圖，但“十萬”那兩個字足夠扎眼。
沈淵反復確認了三遍，逐條核對上面的條件。
“他今年四十八。”
前半輩子沒攢下什么錢。
后半輩子剛到，公司大部分資金都被老板的小姨子卷款跑路，導致他也跟著失業破產。
公司最后那點賠償金到手，還了房貸尾款，剩下的錢撐了三個月就快見底。
老婆十年前就離了婚，孩子跟著**。
逢年過節發條微信，就算聯系過了。
“他沒臉再找前妻開口要錢。”
存款還剩三千六。
沈淵盯著那個廣告看了又看，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
拿出手機，撥通了廣告上的電話。
響了兩聲，對面很快就接通了。
“喂？”
對面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聽著不急不慢。
沈淵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看到了那個游戲體驗官的**廣告，想問一下你們那邊還招人嗎？”
“招，你多大？”
“48。”
對面語氣稍頓。
“emmm……”
“年齡不是問題，你明天有空來面試嗎？”
沈淵握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有空，你們的地址在哪里？”
對方報了一個城南老寫字樓的地址。
語氣很隨意，不像正規公司，但也不像騙子的套路。
騙子一般都會在電話里把話說得很滿，這人連待遇都沒主動提。
沈淵實在沒忍住，還是追問了一句。
“待遇是廣告上說的那個數嗎？畢竟價格開的挺高的……”
對方輕笑一聲，“打游戲能有什么風險？”
“而且一個月給你十萬，完成任務就發，這個你就當我們公司做慈善。”
“你要是愿意相信就來，具體到了面談，電話里說不清楚。”
沈淵沉默了兩秒。
“行，明天上午我過去。”
掛了電話，沈淵坐在位置上沉默了一會。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看看。
聽他們公司的位置，并不算偏僻。
再加上自己實在是缺錢，萬一這個游戲體驗官是真的呢？
過了這村沒這店，去看看也沒什么損失。
既然決定好，沈淵就開始準備收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
“明天得穿件像樣的衣服去。”
他翻了翻衣柜，只有那件三年前公司年會發的襯衫還算能穿。
看了眼磨破了的袖口，沈淵直接翻了個面縫了縫，掛在了椅背上打算明天穿去面試。
……
第二天上午。
沈淵按照定位，早早進入城南一棟老寫字樓。
走廊里燈光昏暗，電梯嗡嗡響，看的他心里那是一陣打鼓。
“怎么陰森森的，感覺不太像什么正經公司啊……”
懷著忐忑的心情，沈淵找到門牌號推門進去。
里面辦公室不大。
一張桌子兩臺電腦，墻角的飲水機空了一半，墻上貼著幾張游戲海報。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接待了他。
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三十，穿著黑色衛衣，態度隨意，打量了沈淵一眼，目光在他磨破的袖口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沒說。
他遞過來一份合同。
“你仔細過一遍條款，五險一金按現行標準足額繳納，從簽約生效當日開始參保，不存在延后繳納，現金抵繳這類貓膩，全部受監管機構備案。”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
“合同編號，企業備案信息都附在末尾，你可以自行上網核驗全部信息的真實性，不用完全信我的口頭說法。”
沈淵接過后翻看了兩頁。
上面的基礎薪資，任務獎金全部****寫死。
看著還挺正規。
當著年輕人的面，他也不客氣拿出手機搜了下。
確實如他所說。
沈淵放下心來，抬頭問道：
“我現在簽約的話，是不是立即上崗？”
“對，簽了你就是我們公司正式員工，工作會馬上安排。”
年輕人說，“我們會通過神經接入設備，把你的意識投射到游戲世界，以第一人稱視角體驗。”
“登錄周期三十天，完成任務，獎金自動打到你的賬戶。”
“體驗的是什么游戲？”
“廢土題材的開放世界，你在里面會有一個初始角色，在里面完成任務就行。不需要你多能打，也不需要你懂什么攻略，系統會有指引。”
沈淵猶豫了大概一秒。
他拿起筆，在合同末尾簽了字。
年輕人收起合同，帶他走進里面的房間。
房間比外面小得多。
中央擺著一把金屬椅子，連著幾根線纜。
頂部垂下來一個頭盔形狀的設備，銀灰色，表面有幾排散熱孔。
沈淵坐上去。
頭盔扣下來的時候，太陽穴兩側貼住了什么東西，冰涼冰涼的。
“放輕松。”
年輕人退到門口，手搭在開關上。
“很快就會過去的。”
“？”
沈淵聽得背脊發寒，渾身不自在。
這話說的。
怎么聽的那么別扭呢？
“我進去之后怎么出來？”
沈淵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按下了按鈕。
沈淵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好似被人猛地推進了一個旋渦里。
意識被扯散后，又拉長重組。
在最**醒的那一秒里，他聽見那個年輕人說了一句話。
“哦對了，忘了說了，這游戲暫時沒有登出按鈕，不要輕易找死。”
沈淵：“？”
不er，****什么意思！
他想破口大罵，但已經來不及了。
……
沈淵是被疼醒的。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疼。
感覺被人裝進了麻袋里，用鐵棍從頭到腳地掄了一遍。
此時，他的右眼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
透過那條縫隙，能看到頭頂灰蒙蒙的天。
只有鉛灰色的霧霾，壓得很低，看著讓人都心情壓抑。
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和腐爛物混合的氣味。
沈淵感覺自己每吸一口氣，嘴里都散發著一絲苦味。
“這游戲體驗感也太真實了點。”
他掙扎著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少年的手，指節分明，瘦得能看見青筋，與他原本那雙工作了幾十年的手完全不一樣。
沈淵腦袋微微轉動。
發現自己躺在一堆機械廢墟的中間。
記憶像山洪一樣沖進腦子。
畫面、聲音、氣味、觸感，全部都攪在一起。
密集到讓他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也許是游戲初始設定。
角色名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設定為十八歲的孤兒，是L013聚居點安全區的流民。
沈淵從小在L013長大。
父母在他六歲那年，跟著獵荒隊外出搜集物資，再也沒有回來。
有人說他們被詭物吃了。
還有人說他們不想要這個廢物兒子跑了，反正沒人去確認過。
所以，一個六歲的孤兒，要怎么在廢土世界活下去？
按照傳輸來的設定。
沈淵一直依靠著L013獵荒者公會的救濟糧和撿破爛勉強維持生計。
有時候一天餓的只能吃上一頓飯。
沈淵性格懦弱，從來不敢跟人爭執。
在L013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懦弱就意味著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
從他自力更生開始，沈淵就是L013里那些地痞**的出氣筒。
而三天前。
原主就是被地痞**給弄死，扔到了這個廢墟里。
沈淵撐著地面站起來。
渾身的骨頭咔嚓響了一輪。
他檢查了一遍這具身體的傷勢。
左小臂骨裂，后腦勺腫著一個拳頭大的包，身上到處是利器劃開的口子。
沈淵微微呼吸兩口氣。
只感覺胸口的肋骨在隱隱作痛，至少斷了兩根。
“這群***下手真夠狠的，身體都快被打成殘廢了。”
他也沒想到現在的游戲技術這么強，痛覺都做的這么明顯。
要不是身上的血已經止住，傷口邊緣泛著一層新生的淺粉色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他都懷疑，自己剛上線就要立馬退游了。
感覺到身體正在逐漸恢復。
沈淵有些訝異，但很快沒當回事。
這應該是游戲給玩家的保底機制。
畢竟剛來就快掛了，那還體驗個錘子的游戲。
為了盡快融入環境，他沒有在原地多停留。
順著記憶找到回家的路。
回到L013。
周圍不少人對他投來異樣的目光，偶爾還有稀碎的議論聲傳來。
沈淵距離的遠，并未聽清他們說的什么。
倒也能猜點大概。
這些***無非在詫異，自己被打的半死不活，如今竟然還能活著回來。
他并未理會***的視線。
穿過三條堆滿垃圾的巷子，翻過一道生銹的鐵絲網圍欄，再走兩百米就到了住的地方。
沈淵看著面前的窩棚，深吸了口氣。
他應該早有心理準備，可看到初始住所，還是被震驚到了。
這**跟垃圾堆有什么區別？
“算了，有住的地方總比沒有的好，起碼還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沈淵推門走進。
整個窩棚是鐵皮和木板簡單拼湊起來的。
大概七八個平方。
里面堆著一些撿來的廢品。
一張用鐵架和硬紙板搭起來的床，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碗，半截蠟燭，這就是沈淵的全部家當。
墻角放著一個塑料水桶。
里面的水渾濁發黃，面上漂著一層灰。
沈淵把水桶搬到床邊，找了塊稍微干凈點的破布。
坐在床板上一點一點清理傷口上的泥沙和干涸的血痂。
水桶里的水有一股鐵銹味。
喝起來味道發澀，但在這種地方能有水用就算不錯了。
L013聚居點的水站，每天限量供應。
每人一升，要排三個小時的隊才能領到。
這點水還是之前沈淵出事那天早上領的。
沈淵把身上的傷口，都清理了一遍。
新生的皮肉泛著淺粉色，跟周圍被曬得黝黑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盯著那些新生的皮膚看了一會兒。
這具身體的恢復能力確實驚人。
三天前還斷著幾根骨頭，現在已經能正常活動了。
沈淵剛把身上最后一處傷口包好，窩棚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嘭！”
門板飛出去砸在墻上，碎成兩半。
三個人站在門口。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刀疤臉。
穿著一件污跡斑斑的布夾克，嘴里叼著半截煙，煙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也沒彈。
刀疤臉的身后站著兩個打手。
一個光頭，一個瘦高個，手里都握著一根鐵管，握把處盤的锃亮，一看就是經常用的家伙。
“***上門？準備發任務了？”
沈淵一眼認出了為首的那個刀疤臉。
趙老三是L013的趙家管事。
沈淵身上每一處傷，都跟這個人有關。
從小時候起，這個人就經常找沈淵的茬。
并非因為什么深仇大恨，純粹是原主好欺負。
隔三差五搶他撿來的廢品，打他出氣，拿他當沙包練手。
沈淵從來沒有反抗過。
因為他很清楚，反抗只會招來更狠的**。
三天前的事，在記憶里格外清晰。
這些記憶，都帶著原主沈淵死亡前最后的恐懼。
只因為趙老三看上了他撿來的一塊廢鐵片。
那鐵片不大巴掌大小。
邊緣很鋒利，是某種機械上掉下來的零件。
原主那天在廢墟里翻了大半天，才找到這一件能賣點錢的東西。
他不肯給趙老三。
趙老三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上，光頭和瘦高個兩個人按著他，圍著他拳打腳踢了十幾分鐘。
打完了，趙老三還不解氣。
讓光頭和瘦高個，把他拖上聚居點旁邊的那片廢墟堆，從高處推了下去。
原主從廢墟堆上滾下去的時候，摔斷了脖子。
在那堆機械廢物里躺了兩天，沒有人來救他。
那種死亡的絕望，讓沈淵心緒翻涌，眼底涌起冷意。
趙老三掃了一眼窩棚里的破爛，目光最后落在沈淵身上。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你這廢物居然還沒死？命挺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