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璟宸將世家門第的九品規矩，刻進了我們的姻緣里。

成婚那**說，下三品的人和事，連入他眼的資格都不配。

入府后，我言行舉止，皆被他嚴苛品評。

冬至家宴，我為他燉了三個時辰的參湯。

他淺嘗一口："火候過甚，中下品。"

然后他將盅湯推開，為風寒初愈的表妹沈知意剝蟹。

宗族祭禮，我手指磨出血，繡出十二幅百鳥朝鳳的吉服。

他冷冷掃過："毫無清貴之氣，穿出去平白辱沒謝家，下品。"

那日祭祖，他卻與只穿了一襲素凈白衣的沈知意并肩敬香。

為了成為他眼里的上品，我學煮茶，練簪花小楷，跪抄了三百卷《女則》。

可不論我生出多少手繭，他在名冊上給我落筆的定級，永遠停在中二品。

而沈知意只需蹙眉站在檐下，便是超脫凡俗的上上品。

我問他："到底什么才是上品？"

他偏頭看向正在賞梅的沈知意，沉默不語。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他的評判規矩，從頭到尾量的是心偏向哪邊。

我拔下當年定親賜我的那支羊脂玉簪，狠狠砸碎在他腳下。

"謝璟宸，今日這規矩，由我來定。"

"你的忠誠，下下品。"

"你謝家的門第，下下品。"

"你這涼薄之人，連入局的資格都沒有。"

.......

砸完簪子的第二天，沈知意來了。

我沒有回謝府。

到了隔街的寒梅院暫住，這里是父親舊部替我臨時安置的。

院子很小，墻角堆著沒有劈完的柴。

她站在院中，笑意溫軟。

肩上披著一件雪白狐裘。

我認得那件裘。

那是謝璟宸一個月前答應冬至給我御寒的料子。

我等了整整一個月，他說料子有瑕，已退還綢緞莊。

原來所謂的退還，是披在了沈知意身上。

我輕聲問："暖和嗎？"

沈知意下意識縮了縮肩。

"表哥送的，我也不好推辭。"

她垂下眼簾，聲音細柔。

"姐姐若喜歡，我現在就脫下來。"

她的手剛碰到領口，謝璟宸的聲音便從院門外傳了進來。

"給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規矩。"

他走進院子，衣袍整潔，神色如常，像昨天的事從未發生過。

他看向我。

"阿寧，你首飾衣裳不少，沒必要什么都爭。"

我笑了一下。

"我的料子，為什么不能爭？"

"因為它現在屬于知意。"

他把昨日碎掉的玉簪殘片從袖中取出，放到我面前。

"戴好，跟知意賠個茶。昨日的事就算了。"

"我不賠。"

沈知意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算了吧，反正只是一支簪子。"

她轉頭看我，眉眼溫柔。

"姐姐離了京城太久，不懂世家規矩也是正常的。"

謝璟宸神色緩和下來。

"你總是替她說話。"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從今日起，知意代掌內宅庶務，接管冬至祭禮的全部籌備。"

我的手指驟然蜷緊。

內宅庶務是**持了整整三年的分內之職。

從賬冊到祭器，從宗族禮單到年節采買，每一項都是我一筆一筆理清的。

她剛入府不到半年。

如今他一句話，全部交給了她。

沈知意接過文書，在院中福身致謝。

"謝過表哥。"

她轉身對我微微一笑。

"姐姐雖不曾親歷祭儀，卻為我提供了諸多參照。"

身后傳來細碎的議論聲。

替謝璟宸跑腿的管事嬤嬤跟了兩個來，正低聲和院門外一個族中妯娌說話。

"謝家主母真大度，連本分之事都拱手讓人。"

"夫妻是一家人嘛，謝家主母在后院享清福，哪還用跟知意表小姐爭？"

謝璟宸看向我。

"聽見了？無人說你不好，只是知意比你更合宜。"

我捏住袖里那張診脈單，指尖慢慢發冷。

本來今日，我是想告訴他，我有了身孕。

大夫說胎象虛浮，需靜心安養。

我把診脈單揉成一團，塞回袖底。

起身想走。

謝璟宸扣住我的手腕。

"去哪？"

"回院里。"

"先把發上的釵子正好。"

他掃過我昨夜哭腫的眼睛，語氣沒有半分松動。

"你失儀的樣子被族親看見了。"

我用另一只手攏了攏鬢角。

"和離。"

我說。

他盯著我，忽然冷笑了一聲。

"拿和離來逼我改品評規矩，下品。"

沈知意走過來，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

"姐姐，這是嫁妝田產的代管文書。"

"表哥說，姐姐簽了，今日的事大家就都忘了。"

我翻開最后一頁。

我名下的嫁妝鋪子、田產、母親的陪嫁，將全部交由謝璟宸代管。

只要按了手印，我連自己的嫁妝都做不了主。

我合上文書。

"如果我不簽呢？"

謝璟宸把玉簪殘片塞進我掌心。

"你會簽。"

"為什么？"

"因為這樁姻緣，是你沈家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體面。"

他松開我，側身替沈知意攏了攏狐裘的領口。

那個動作很隨意。

隨意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那張揉皺的診脈單從我袖中滑了出來。

被檐下的風卷起，飄到階前的積雪里。

墨跡洇成一片，字跡模糊。

謝璟宸沒有回頭。

他離開前留下最后一句。

"三日后宗族議事，我要看到你按好手印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