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光到達四號井時，裕伶正在離地面六百二十米的地方推一輛死沉的礦車。
白光本來不該照進地下。
它先出現在運輸巷拐角的監控屏上。那塊屏幕常年蒙著煤塵，平時只能看清井口的一截水泥地和半扇鐵門。此刻，屏幕卻突然變成一片慘白，連外殼上的灰都被映亮了。
裕伶停了一下。
身后的礦車還在往前頂，鐵輪碾過接縫，咣的一聲撞上他的腰。他雙手撐住車沿，鞋底在碎煤上滑出半步。
“發什么呆？”石茂在后面罵，“還差兩車，弄完就能上去了。”
裕伶沒回頭，只盯著屏幕。
十九歲的人，臉上本不該有多少耐性。可他十五歲下井，四年里見過鋼纜斷絲、頂板掉渣，也見過一個活人在幾秒鐘內被壓成救不出來的形狀。井下教給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力氣，是遇到不對勁的時候，先別急著動。
屏幕里的白色退下去一點，井口的輪廓重新顯出來。天空像被什么東西燒穿了，畫面上拖著幾條發紫的橫線。值班房門口有人跑過，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石茂也看見了。
“電焊？”他問。
“誰在井口對著攝像頭電焊。”裕伶說。
“那是變壓器炸了？”
裕伶搖頭。變壓器炸的時候會有火，會冒黑煙，不會把整塊屏幕照成這樣。
運輸巷深處傳來一陣短促的鈴聲。
不是礦車通行鈴，也不是瓦斯報警。鈴聲只響了三下，每一下都像被人從中間掐斷。隨后，頂上的日光燈閃了閃，光線從慘白變成昏黃。
石茂抬頭：“又限電？”
話音剛落，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聲音很低，不像爆破。四號井每天都有爆破，哪個班、哪條巷、裝多少藥，調度室會提前報。爆破的震動短，貼著腳底過去，像有人在遠處用拳頭砸了一下門。
這一次不一樣。
腳下的鐵軌先輕輕抖動，緊接著，整條運輸巷都向一側偏了一下。掛在墻上的工具碰撞起來，叮叮當當響成一片。煤塵從頂板縫隙里噴出，燈光被瞬間染黃。
“趴下！”有人在前面喊。
石茂本能地抱住頭，身體卻還站在礦車后面。滿載的車輪已經順著傾斜的軌道向他滑回去。
裕伶先聽見了一聲“嘣”。
很輕，混在所有響動里，像筷子折斷。
那不是軌道，也不是車鉤。
是右上方的錨桿。
他沒時間解釋，抓住石茂的肩帶往自己這邊猛拽。石茂比他壯，慌亂中還掙了一下，兩個人一起摔進巷道左側的排水溝。
下一秒，一塊磨盤大的矸石砸在石茂剛才站的位置。礦車被砸得跳起半邊，脫軌的鐵輪貼著排水溝邊緣擦過去，刮出一串發紅的火星。
石茂的安全帽撞在溝壁上，張嘴罵了半句，后半句被迎面撲來的煤泥堵了回去。
裕伶用胳膊護住臉。碎石落在背上，不重，但密。頭頂連續傳來錨桿受力的脆響，他數到**聲，聲音才停。
巷道安靜了不到一秒。
緊接著，到處都是人聲。
有人喊關電，有人喊瓦斯，有人在找自己的燈。前方一輛礦車側翻，煤塊漫過軌道。一個人被壓住了腿，慘叫聲從車底鉆出來，一聲比一聲尖。
裕伶撐著溝沿爬起來，先看頂板。
燈還亮著，支護鋼帶有一段彎了，但沒有繼續下沉。空氣里的煤塵很厚，能見度不到十米。他吸了一口，口罩里立刻多出一股苦味。
“活著沒有？”他低頭問。
石茂躺在溝里，半張臉都是泥，眼睛瞪得很大。
“我……”他咳了兩聲，“我腿是不是斷了？”
“能動嗎？”
石茂試著蜷腿，靴子在污水里踢出一片水花。他愣了愣，又摸自己的腰和腦袋。
“能。”
“那就沒斷。”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先出來。”
裕伶把他拽出排水溝。兩人剛站穩，巷道里的燈同時暗了一截。遠處的風機聲原本低沉而穩定，像一頭趴在山腹里的牲口，這時忽然拔高，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隨后，聲音停了。
風也停了。
井下從來不該沒有風。哪怕**、檢修，主風機也不會停。風一停，瓦斯會在高處積，熱氣和粉塵會困在巷道里，人呼出去的氣也會一點點留在這里。
石茂臉上的玩笑沒了。
“裕伶。”他壓低聲音，“上面出事了吧？”
裕伶摘下手套，把手背湊到鼻子前。他沒有聞到瓦斯特有的氣味，可這不能說明安全。很多要命的東西沒有味道。
運輸巷另一端亮起幾束礦燈。帶班員一邊跑一邊喊：“別開電器！都離軌道遠點！誰看見小郭了？”
“車底壓了一個！”石茂喊回去。
幾個人立刻圍向側翻的礦車。裕伶也過去，先把散煤扒開，再和別人一起塞進千斤頂。被壓住的是運輸班的小郭，臉白得嚇人，右腿卡在車架下面，好在還有意識。
“慢點，慢點……”小郭咬著牙說，“別把腿扯斷。”
“你還有心思管腿，說明死不了。”石茂嘴上這么說，手卻一直在抖。
裕伶沒搭話。他盯著千斤頂的底座，發現下面的碎石正在滑。再頂下去，車架沒抬起來，千斤頂會先崩出去。
“停。”他說。
帶班員沒聽清：“什么？”
“底下空了，墊枕木。”
有人拿礦燈照過去，看見底座旁那道逐漸張開的縫，立刻松了手。幾個人搬來斷枕木重新墊實，再一次壓動手柄。車架終于一點點抬起，小郭被拖出來時已經疼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主電源徹底斷了。
日光燈、監控屏、軌道信號燈在同一瞬間熄滅。黑暗壓下來，人群里響起幾聲短促的驚叫。只有礦燈和墻角的應急燈陸續亮起，把每個人的臉照成灰綠色。
沒有風機聲以后，裕伶第一次聽清礦井本身的動靜。
水從巖縫里往下滴，碎煤還在坡上緩慢滾動，遠處某條巷道深處傳來金屬摩擦聲，一下一下，拖得很長。
帶班員抓起礦用電話，連按幾次呼叫鍵。
“四采運輸巷呼叫調度室，聽到回答。”
電話里只有沙沙的電流。
“四采運輸巷呼叫調度室。主風機停機，巷道有人員受傷，請求確認提升系統。”
仍然沒有回答。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巷口。那里通往主井和提升籠。按照事故規程，地面應該先恢復通風，再派籠下來轉運傷員。哪怕主電源斷了，提升機也有獨立的應急供電。
一分鐘過去，提示信號沒有亮。
兩分鐘過去，還是沒有。
石茂用袖口抹掉臉上的泥，像是在問裕伶，又像是在問所有人：“籠呢？”
沒人回答。
頭頂的廣播忽然發出一聲尖嘯。
電流雜音斷斷續續，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從喇叭里擠出來。那聲音很急，卻故意壓得平穩。
“四號井井下全體人員注意。地面發生重大突發事件，人員井口暫時關閉。各作業區立即清點人數，原地待命，不得向主井聚集。重復，人員井口暫時關閉，原地待命，不得向主井聚集。”
廣播重復第二遍時，遠處傳來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不是提升籠下降。
更像是有人在井口放下了一道門。
石茂看著裕伶，嘴唇動了動，這一次什么也沒說出來。
裕伶抬起頭。應急燈把頂板照得忽明忽暗，彎曲的鋼帶還在緩慢落灰。
風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