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幫大學室友周啟明處理加盟合同**，前后熬了四十六天，終于逼得對方公司同意退還八十七萬加盟款。
簽和解協議前一晚，他卻在同學聚會上把合同拍到我面前。
“林思明，你這收費是不是有點狠了？”
包廂里一下安靜下來。
我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喝了點酒，臉紅得厲害，語氣卻越來越沖。
“你當初說不要前期律師費，我還挺感動，覺得咱們兄弟一場，你是真想幫我。”
“結果現在錢快追回來了，你要拿走百分之八？”
他冷笑一聲。
“八十七萬的百分之八，那就是將近七萬啊。”
“你動動嘴，寫幾張紙，就要拿走七萬？”
旁邊幾個同學都尷尬地低下了頭。
只有坐在他旁邊的趙鵬笑了。
趙鵬是周啟明最近新認識的合伙人，做短視頻培訓的，平時最愛在朋友圈轉發各種“老板必懂法律常識”。
他靠在椅背上，夾著煙，像看透了什么似的看著我。
“啟明，我早跟你說了，律師這行水很深的啊。”
“他們最喜歡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裝好人，前面不收錢，后面按比例割你肉。”
他轉頭看我，笑得意味深長。
“林律師，我不是針對你啊。我就是覺得，朋友之間幫忙，不能太商業。”
我笑了。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免費？”
趙鵬攤了攤手。
“也不是免費。你寫材料辛苦，給個一兩萬意思一下就行了。”
“現在網上一堆專業法務，三千九百八十八，全流程包仲裁，還承諾不贏退費。”
“人家團隊幾十個人，難道不比你一個律師靠譜？”
周啟明立刻點頭。
“對，我也看了那個賬號。”
“人家講得特別明白，說我這種加盟騙局很簡單，抓住虛假宣傳這一個點就夠了。”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有點想笑。
簡單？
這個案子如果真簡單，他就不會在加盟店倒閉后，被總部反過來追討二十六萬設備尾款。
當初是他哭著來找我，說自己把父母養老錢和房貸備用金全砸進去了。
我替他拆合同，查商標授權，調取招商直播錄屏，固定虛假盈利承諾證據，又順著他們對公賬戶找出三家關聯公司。
最關鍵的，是我發現那份加盟合同里藏著一條“補充采購義務”。
如果處理不好，他不僅拿不回八十七萬，還要繼續賠對方二十六萬。
可現在，他覺得我只是在“動動嘴”。
周啟明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林思明，你別怪我說話直。”
“我現在才發現，有些老同學，比外人還會算計。”
包廂里死一般安靜。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確定要換人？”
周啟明避開我的視線。
趙鵬立刻替他回答：
“當然換。啟明又不是冤大頭。”
“那個法務團隊我已經聯系好了，明天就能接手。”
“人家說了，這種案子最多半個月解決。”
我點點頭。
“行。”
我從公文包里拿出**委托確認書，推到周啟明面前。
“簽了吧。”
周啟明愣了一下。
“你還真準備不管了？”
我看著他。
“你不是覺得我貴嗎？”
趙鵬嗤笑一聲。
“嚇唬誰呢？離了你，案子就不打了？”
我沒理他。
周啟明猶豫幾秒，還是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后，他像是終于贏了一局，語氣也硬了起來。
“林思明，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之前那些材料你發我一份。”
我把**委托確認書收好，平靜地說：
“基礎材料你手里有。”
“至于我做的證據分析、仲裁策略和談判底稿，那是我的工作成果。”
周啟明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讓三千九百八十八的專業團隊重新做。”
趙鵬猛地站起來。
“你這人怎么這么小氣？朋友一場，幾份文件都不給？”
我拿起外套，笑了笑。
“你們不是說，我只是動動嘴嗎？”
“既然只是動動嘴，那些東西應該不值錢。”
說完，我轉身離開。
走出飯店時，夜風吹得我清醒了不少。
手機剛好響了。
來電人是沈知遠。
一家新能源零部件公司的老板。
三天前，他的合伙人帶走核心客戶和技術團隊，準備另起爐灶。
他在電話里聲音沙啞。
“林律師，你說的那份競業協議，我找到了。”
“只要你能幫我把人和客戶攔下來，費用你開。”
我看了一眼飯店二樓亮著的燈。
那里，周啟明大概還在慶祝自己省下了七萬塊。
我淡淡開口：
“沈總，這個案子不做風險**。”
“前期律師費二十八萬。”
電話那頭只停頓了兩秒。
“可以。”
我笑了。
有些人覺得專業只值三千九百八十八。
有些人卻知道，真正能救命的東西，從來不便宜。
……
周啟明是我大學四年的室友。
大一剛入學那年，我家里條件不好，軍訓結束后沒錢買手機，是他把自己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塞給我。
他說：“反正我也不用了，你拿著。”
那部手機雖然卡得要命，但陪我用了整整兩年。
后來我考研、實習、進律所，我們聯系少。
可每次同學聚會，他都會拍著我的肩膀跟別人說：“這是我兄弟，林思明，大學時候最能熬夜的人。”
所以兩個月前，他找到我的時候，我沒有拒絕。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辦公室里，眼睛通紅，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
“思明，我完了。”
他把一摞合同、收據、聊天記錄倒在我的桌上。
“我投了八十七萬加盟一家輕食茶飲店，現在店開不下去了，總部還讓我補二十六萬設備尾款。”
我翻了幾頁合同，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合同抬頭寫著：云瀾餐飲管理有限公司。
品牌名叫“輕氧茶倉”。
招商宣傳里寫得很漂亮。
零經驗可做。
總部選址扶持。
三個月回本。
單店月利潤六萬起。
可合同條款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加盟費三十二萬，品牌管理費八萬，設備采購二十六萬，首批物料二十一萬。
看上去每一項都明碼標價。
真正惡心的是附件三。
附件三里有一條很小的字：
加盟商應按照總部運營標準持續采購指定設備、指定原材料及指定營銷服務，如因加盟商拒絕補充采購導致門店無**常運營，總部不承擔任何責任。
我問周啟明：
“你簽合同的時候看過這條嗎？”
他茫然地搖頭。
“招商經理說那都是格式條款，不重要。”
“他還說設備尾款可以等門店盈利后慢慢付。”
我又問：
“有錄音嗎？”
他臉色一白。
“沒有。”
我繼續翻聊天記錄。
招商經理的微信里，確實有大量誘導性話術。
“我們總部有成熟模型。”
“選址不合適可以退款。”
“你這個位置保守估計月凈利五萬。”
“設備尾款不用擔心，后期流水起來了自然就解決了。”
可這些話都很散。
如果不做系統整理，很難直接打穿對方。
更麻煩的是，對方合同里寫的是仲裁，不是**訴訟。
仲裁節奏快，補充證據窗口短。
周啟明如果自己瞎搞，極有可能還沒弄明白規則，就已經輸掉了。
我看完材料，問他：
“你想要什么結果？”
他低著頭，聲音發抖。
“我只想把錢拿回來。”
“那二十六萬呢？”
他猛地抬頭。
“我一分錢都不想再給他們！”
我沉默了幾秒，把合同合上。
“這個案子能打，但不輕松。”
周啟明一把抓住我的手。
“思明，你一定要幫我。我爸媽把養老錢都拿出來了，我老婆現在天天跟我吵，說要不是我鬼迷心竅，也不會把家里弄成這樣。”
“我真的不能再輸了。”
他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我從抽屜里抽出紙巾遞給他。
“你現在拿不出律師費吧？”
他臉漲得通紅。
“我……我卡里只剩幾千塊了。”
我點點頭。
“那就簽風險**。”
“前期不收你錢。追回款項后，我按實際追回金額收百分之八。”
周啟明愣住了。
“真的？”
“真的。”
他眼淚又出來了。
“思明，你真是我兄弟。”
那天，他在委托合同上簽字時，手一直在抖。
我還記得他攥著我的手說：
“等錢追回來，我一定請你好好喝一頓。”
我沒想到，最后那頓酒，還真讓我喝上了。
只是喝到一半，他把我當成了趁火打劫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