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會剛開到第三條，陳銳就把U盤**了投影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張表格，左右兩列數字，左邊是原始數據，右邊是裴宗岳簽過字的終版報告。差值最小的零點三，最大的四點七——全是同一批臨床試驗的病例編號，被改得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
“裴主任，第三組十七號病例的術后感染指標，原始記錄是陽性，您簽的報告里寫的是陰性。”陳銳站在投影幕布旁邊，手指點了點屏幕上的兩行數據，“這不是錄入錯誤，是系統性修改。我核過原始病歷，三個月內同一組試驗，至少有四十三個病例的數據被篡改。”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日光燈管嗡嗡響。
急診科一共四十幾個人，晨會不算大，長條桌坐了二十多個，后面還站了七八個輪轉醫生和護士。所有人的目光在屏幕和裴宗岳之間來回彈，沒有人敢先開口。
裴宗岳坐在長條桌頂端，手里端著保溫杯，臉上沒什么變化。他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白大褂領口別著一枚醫院****紀念徽章，整個人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合理”的氣息。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銳。”他聲音平穩，“你什么時候調的檔案？”
“昨天夜班結束之后。”
“檔案室需要雙人授權才能調取歷史記錄，你一個人怎么進去的？”
“我沒有進檔案室。”陳銳說，“原始病歷在病案科的掃描系統里，急診賬號有查閱權限。我只是把掃描件和最終報告做了逐一比對，用了四個小時。”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熬了一整個通宵查數據不過是一件極其平常的事情。但所有人都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急診科住院總醫師的夜班強度是全院出了名的，昨晚他收了十一個病人，其中三個進了搶救室。凌晨四點半忙完最后一臺清創，他沒有休息，而是跑去調了三個月的歷史數據。
裴宗岳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對醫務科派來旁聽晨會的干事說：“小王，麻煩你把保安叫上來。”
然后他重新看向陳銳，語氣依然溫和：“陳銳，你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太好？”
沒有人接話。窗外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又在樓下戛然而止。
陳銳把U盤拔下來，放進胸前的口袋里。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什么。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小塊血跡，是昨晚清創時濺上去的，已經干透了，變成深褐色。
“裴主任，你問的是我睡眠質量，還是我查到的這些數據？”
“我問的是你的狀態。”裴宗岳站起來，把保溫杯蓋擰緊，“你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精神高度緊張，在這種狀態下做出的判斷，準確性要打折扣。這些我們都理解，但理解歸理解，你當眾捏造指控、污蔑上級醫師學術造假，這個性質就不一樣了。”
“數據就在屏幕上。”陳銳說，“你可以現場驗證。”
“數據可以造假，截圖可以偽造。”裴宗岳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常識，“你的操作路徑我也能猜到——用急診賬號登錄病案系統，調取掃描件，然后用修圖軟件做一套對比圖。技術上完全可行。”
有幾個人偷偷低下了頭。有人開始擺弄手中的筆。桌角放著一杯沒喝完的豆漿，水汽在杯壁上凝成一道水痕，正在慢慢往下滑。
陳銳站在原地，手還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看著裴宗岳，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為了陷害你，先花一整個夜班收治十一個病人，再花四個小時編造四十三個病例的造假證據？”
“動機我不推測。”裴宗岳說，“但我建議你去看看心理科。”
保安推門進來了。兩個，穿著制服，站在會議室門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裴宗岳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子上。上面打印著幾行字，下面蓋著醫院的紅色公章。
“鑒于急診科住院總醫師陳銳，在晨會期間公開發布未經核實的不實指控，嚴重擾亂科室工作秩序，經急診科主任辦公會研究決定，予以開除處理，即時生效。”
他念得很流利，顯然這份決定早就準備好了。
陳銳沒有動。他看著那張紙上的公章，又看了看裴宗岳的臉，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他來這里干了六年，從規培生做到住院總醫師，手上救過的人命少說也有幾百條。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可以在一夜之間寫好開除文件、連公章都提前蓋好了的主任。
他伸手摘下胸前的工作牌，放在桌上。然后又脫下白大褂，疊好，擱在椅子靠背上。動作干脆利落，像他縫合傷口一樣，沒有多余的步驟。
“工作牌、**柜鑰匙，交到護士長處。”裴宗岳補充了一句。
陳銳低頭看了一眼白大褂口袋里的鑰匙，摸出來放在工作牌旁邊。然后他轉身朝門口走。經過裴宗岳身邊時，他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日光燈管的白光打在每個人的臉上，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會議室里的鐘指向八點十七分。走廊上推車經過的聲音很清晰，輪子碾過地磚縫，發出規律的咔嗒聲。
陳銳走出急診大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個陌生號碼，尾號0086。他本想掛掉，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還是接了。
“請問是陳銳醫生嗎？”對面的聲音很急，“我是全國青年醫師急救技能大賽組委會，我們今晚決賽的一名選手突發食物中毒，需要緊急替補。組委會查到您有急診資質和三甲醫院工作經歷，特聘考官卓遠航主任推薦您作為臨時替補人選。比賽今晚七點開始，您能不能來？”
陳銳站在急診大樓門口的臺階上，太陽照在他的臉上，有些刺眼。他剛被開除，工作牌還躺在那張長條桌上，白大褂疊好搭在椅子靠背上。他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機、一個U盤和二十三塊錢。
他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兩秒。
“地址發我。”
他說完掛了電話，走**階。身后的急診大樓門口，一個戴著口罩的身影在走廊轉角處站了片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頭按掉了手機通話記錄——最后一個撥出號碼，尾號0086，備注名是“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