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景和十三年冬，叛軍破玄武門。
姜綰記得那天的雪落在金鑾殿的琉璃瓦上，是摻了灰的灰白色。她坐在龍椅扶手上，看著最后一名宮人拖著斷腿爬出殿門，血在漢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紅的血痕。御案上的奏折被風吹得嘩嘩翻動，其中一本攤開在“請誅妖后姜氏”那一頁——她已經看了整整三天。
父皇三日前駕崩于寢宮，死因不明。太醫署的脈案寫著“心疾驟發”，但姜綰知道那奏折上的“妖后”二字是新的墨跡，墨色還泛著潮。她讓人把那份奏折從御案上拿過來，指腹摩過那兩個字，感受到紙張底下隱約的凸起——下面覆了一層舊墨痕，寫著“請立公主為儲”。
叛軍的號角聲從玄武門方向傳來，一聲長一聲短，像哭喪。姜綰把那本奏折丟進腳下的火盆里，火舌舔上來，紙張卷曲、發黑、化為灰燼。灰燼飄起來落在她裙擺上，她拂了拂，百褶鳳裙上繡的暗金線在火光里明明滅滅。
殿門被踹開的時候，她正把父皇留下的玉璽捧在手里。那是一塊青玉，溫潤如脂，璽底刻著“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她把這八個字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抬手，將玉璽狠狠砸在蟠龍柱上。
碎玉四濺。最大的一片彈回來劃破她的臉頰，血珠滲出來沿著下頜滴落，落在龍椅的金漆扶手上。叛軍先鋒沖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年輕的公主半張臉染血，站在碎裂的玉璽中間，一雙丹鳳眼冷冷地看著他們。
“玉璽呢？”領頭的將校面甲后的聲音發緊。
“碎了。”姜綰說。
將校沉默了片刻，面甲縫隙里的那雙眼睛在她臉上來回掃了三遍。然后他抬手，長槍抵住了她的鎖骨正中的凹陷：“陛下有旨，妖后姜氏禍亂朝綱，當以鐵槍釘于龍椅之上，昭告天下?！?br>姜綰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傷口裂得更開，血淌進嘴里，又咸又苦。“哪來的陛下？”她問他，“我父皇三日前駕崩，未曾留下繼位詔書。你們擁的是哪家的‘陛下’？”
將校的手抖了一下。槍尖在她鎖骨下方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姜氏一千二百三十七口，”他壓低聲音，“都在玄武門外跪著。你若肯交出燕國龍脈的鎮魂咒書，我可以給你一個全尸。”
姜綰抬眼看他。面甲后面那張臉被陰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道下巴的輪廓——過于年輕，下巴上甚至還有未剃凈的青色胡茬。她認出了這雙眼睛，三天前在父皇寢宮外的甬道上，這雙眼睛曾經隔著御林軍的甲胄與她對視過一瞬。
“謝家派你來的？”她問。
將校猛地抬頭。槍尖又往前送了一寸，刺破皮膚，血順著鎖骨流進衣領。殿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催促聲，有人在喊“辰時前必須釘完，吉時不能錯過”。將?；仡^應了一聲，再轉回來時，面甲縫隙里的眼睛里多了一樣東西——極其短暫、幾乎不可辨認的猶豫。
然后他說：“末將奉命行事?！?br>長槍刺入胸膛的時候姜綰沒有閉眼。她看著那把槍穿過自己的胸口，槍尖從背后穿出，釘入龍椅靠背的蟠龍浮雕之中。龍口張開，槍尖正好卡在龍舌的位置，像那條龍銜住了她的命。血沿著龍紋的凹槽往下淌，灌進蟠龍的嘴里，又從龍尾滴落。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血在金磚上聚成小小一汪，映出殿頂藻井的倒影——九百九十九顆金釘旋成旋渦，像要把她的魂靈吸進去。
殿外傳來謝家軍的歡呼。有人在喊“事成”，有人在喊“開宴”。那個年輕的將校退后三步，面甲低下了一瞬，又抬起來。他轉身走出殿門的時候，姜綰看見他右手虎口處有一道陳年的弓弦舊繭。她恍惚想起朱雀門外策馬歸來的那些傍晚，總有一個年輕將軍在城門下仰頭看她，朝她伸出手。
“別怕?！?br>黑暗里有人在她耳畔說。
她以為是臨死的幻覺，但那聲音太清晰了——低啞、疲憊、尾音拖得極長。風從殿外灌進來，吹滅了金鑾殿里所有的燭。最后一線光消失之前，她看見碎裂的玉璽碎片中最大的一片微微亮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從內部點亮。
然后她沉入了千年的黑暗。黑暗里有水聲、有龍吟、有石磨轉動一般的轟響。她感覺自己在下沉，穿過層層疊疊的泥土與巖石，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井壁上滿是金粉寫就的符咒，筆畫走向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她親手為父皇寢陵設計的鎮魂咒。
但最后一筆是錯的。鉤子本該朝上指著蒼天，卻被人改成了朝下的彎鉤。
她想喊，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黑暗越來越重，重得像整座泰山壓在胸口。她終于閉上了眼睛。最后一刻她感覺到有什么冰涼的東西覆上了她的手背——是一只修長的手，虎口處的舊繭正抵著她腕間一道不知何時多出來的舊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