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陸氏集團頂樓宴會廳,琉璃燈盞垂瀉如瀑,水晶杯折射的光落滿蘇知晚的魚尾裙擺。她端著香檳站在露臺邊,指尖凍得微紅,眼睛卻一直望著旋轉門的方向。
陸硯辭遲到了四十分鐘。
溫玥從人群中款步走來,香奈兒高定裹著纖細腰肢,鎖骨上方一枚紅寶石胸針熠熠生輝。她親昵地挽上蘇知晚手臂:“知晚姐,硯辭哥說路上堵車,讓你別著急。”
蘇知晚抽回手臂,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溫玥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揚起更燦爛的弧度,轉身去應酬旁側的貴婦們。
十點十七分,陸硯辭終于出現在宴會廳門口。黑色大衣還沒脫,冷風裹著雪粒撲進來,他目光越過攢動人頭,準確無誤地盯在蘇知晚臉上。
那雙眼睛里沒有半分溫柔。
蘇知晚心口一緊,朝他迎了兩步。
變故發生在下一秒。
二樓傳來刺耳的玻璃碎裂聲,緊接著是女人的尖叫。所有賓客抬頭望去,溫玥從旋轉樓梯上踉蹌滾落,胸口的紅寶石胸針不知何時碎裂,尖銳的斷茬深深扎進她鎖骨下方三寸,鮮血漫過白色禮服,像一朵驟然綻開的紅山茶。
“玥玥!”
蘇知晚還沒回過神,手臂就被人猛地攥住。陸硯辭的力道幾乎捏碎她的腕骨,她抬眸,對上他眼底翻涌的戾氣。
“你推的。”
陳述句,沒有問號。
蘇知晚甩開他的手:“陸硯辭,你瘋了?我離她至少五米。”
“我在二樓看到你身手。”
溫玥倒在血泊里,臉色慘白,卻撐著最后一口氣扯住陸宴舟的袖口:“硯辭哥……不是知晚姐,是我不小心……”
話沒說完,人就暈了過去。
全場寂靜兩秒,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涌起。有人低聲嘀咕:“蘇家那位向來跟溫玥不對付,今晚怕是……”
陸硯辭彎腰抱起溫玥,經過蘇知晚身側時,腳步頓了半拍。他偏頭,聲線壓得極低:“蘇知晚,這就是你的心腸。”
她站在刺目的光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宴會廳燈光明滅,有賓客開始暗中拍攝,手機屏幕的熒光像一把把碎刀扎過來。蘇知晚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蘇父的電話,忙音,再撥,關機。
她轉身要走,兩名穿制服的警員擋住了去路。
“蘇小姐,有人報案稱你涉嫌故意傷害,請配合調查。”
凌晨三點,警局審訊室的白熾燈冷得像刀刃。蘇知晚靠在冰涼的鐵椅上,對面坐著兩名警員,面前攤著三樣東西:溫玥禮服上的纖維殘留、樓梯扶手處提取到的她指紋、以及一段監控錄像。
錄像里,溫玥與她擦肩而過時,她的右手確實抬了一下。角度問題,恰好遮住了溫玥自己伸手扶向扶手的動作。
“蘇小姐,證據鏈完整,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蘇知晚盯著那段被剪輯過的錄像,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她記得很清楚,溫玥擦肩時踩到了她的裙擺,她抬手只是為了穩住身體。
但監控不會替她作證。
“我要見陸硯辭。”
警員對視一眼:“陸先生已經做了筆錄,目前不方便見面。”
她已經知道了。
陸硯辭親**的“目擊證詞”,把她釘死在兇手的罪名上。
第二天清晨,蘇知晚被允許打一個電話。她撥通陸硯辭的手機,響了七聲,接起來是溫玥的助理:“蘇小姐,陸總現在陪溫小姐做手術,不方便接聽。”
“讓他聽電話。”她的聲音發顫,卻拼命維持平穩,“告訴他,我沒有推溫玥。”
助理靜了兩秒,**音里傳來陸硯辭冷沉的嗓音——他說:“掛了。”
電話斷掉那刻,蘇知晚聽見自己心臟裂開的聲響。
**天,**傳票寄到蘇家。
故意傷害致重傷,量刑區間三年起步。蘇父一夜之間白了頭,蘇家公司賬戶被凍結,合作方紛紛撤資,股價跌停。圈內人人自危,沒人敢替蘇家說一句話——陸硯辭的態度就是***,誰碰蘇家,誰就是跟陸氏作對。
蘇知晚在拘留所的單間里,用碎瓷片在墻根刻了一道痕。
第一道。
第七天,陸硯辭來了。
他穿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裝,袖扣還是她去年生日送的那對,鉑金底紋鑲著細碎的藍鉆。她隔著鐵欄看他,他隔著鐵欄看她。
誰都沒先開口。
良久,陸硯辭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紙,折痕鋒利,輕輕放在探視窗口的臺面上。
“簽了。”
蘇知晚低頭。
那是一份認罪協議,措辭冷硬,承認她因嫉妒蓄意推搡溫玥致其重傷。陸硯辭已經簽好了名,筆跡潦草,透著不耐煩。
她抬起眼:“如果我不簽呢?”
“蘇家已經撐不了三天。”他的語氣淡得像在談一樁尋常生意,“你父親的心血管藥,二房那邊已經停供了。”
蘇知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陸硯辭微微傾身,隔著鐵欄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他看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什么,最終什么都沒找到。
“蘇知晚,你做的,你得認。”
她手指發抖,捏起那張協議,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末了,她抬起頭,把協議折好放回臺面上。
“我不簽。”
陸硯辭眉心皺起。
“我沒有推她,”蘇知晚一字一頓,“就算你把蘇家碾成灰,這句話我也不會改。”
他盯了她整整十秒,收回協議,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由近及遠,漸漸消失。
蘇知晚靠在墻上,仰起頭,眼淚倒流回眼眶深處。
她沒看見的是,陸硯辭走出拘留所大門后,在風雪里站了很久。那對藍鉆袖扣被他摘下來攥在掌心,尖銳的棱角硌出血痕,他也渾然未覺。
身后助理小聲提醒:“陸總,溫小姐那邊催您過去。”
陸硯辭把袖扣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大步走向車門。
**那天下著大雪。
蘇知晚被押進被告席,**冰得刺骨。旁聽席空了大半,只有蘇母在角落泣不成聲,蘇父沒來,聽說昨晚心絞痛發作,進了ICU。
控方律師陳詞激昂,人證物證俱全。最后一位證人走上臺時,蘇知晚認出了那張臉——是她從前資助過的貧困生,叫林曉,她替那女孩付了三年學費。
林曉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看到蘇小姐伸手推了溫小姐。”
蘇知晚閉上了眼睛。
法官宣判的時候,她睜開眼,看向旁聽席最后一排。
陸硯辭坐在那里,依舊一身黑衣,面色沉靜。兩人的目光隔著整個法庭遙遙相碰,她在他眼底什么都沒看到——沒有掙扎,沒有懷疑,沒有從前抱她入懷時的半分溫度。
三年。
法槌落下那刻,蘇知晚被法警帶離。經過旁聽席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偏頭看向陸硯辭,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今晚流的血,都沒有我為你流產那天多。”
陸硯辭的表情終于裂開一道縫。
蘇知晚已經轉過身,瘦削的背影沒入走廊盡頭的光影里。法警的鐵門在身后轟然閉合,將她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斷。
那天晚上,陸硯辭驅車回到空蕩蕩的別墅。玄關還擺著蘇知晚上周買的郁金香,花期過了,花瓣枯卷在瓶底。
他站在花前許久,忽然抬手,將整瓶花掃進垃圾桶。
碎瓷片割破手指,血珠滾落。
他盯著那道傷口,突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話。
流產。
他們的孩子?
陸硯辭猛地轉身沖進書房,翻開蘇知晚半年前的就診記錄,手指抖得幾乎翻不開紙頁。婦產科,人流手術,簽字欄是她一個人的名字。
日期,正好是溫玥第一次“意外摔傷”住院那天。
他記得那天。溫玥在電話里哭得喘不上氣,他丟下正在發燒的蘇知晚趕去了醫院。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家,他只當她在鬧脾氣,冷了她整整一周。
陸硯辭慢慢蹲下身,額頭抵在冰涼的桌沿。
窗外風雪驟緊。
拘留所里,蘇知晚在墻根刻下第二道痕。
她抬頭望著那一方狹小的氣窗,雪花從鐵柵欄縫隙飄進來,落在她手背上,轉瞬融成一小片濕痕。她忽然笑了一下,眼底空空蕩蕩。
三年。
她等得起。
只要她還能活著出去。
只要她還記得自己是誰。
氣窗外,監獄的鐵門在風雪中緩緩合攏,將城市萬家燈火隔絕在外。蘇知晚把刻痕的碎瓷片藏進貼身衣物的夾層里,那里已經藏了一角她偷偷寫下的線索記錄——溫玥當年的銀行流水,她只瞥到一眼,卻牢牢記住了那個數字。
她躺回硬板床上,閉上眼睛。
從今往后,她不會再為任何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