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里只剩下姜梧一個人。
三炷香燒到一半，灰白的香灰從中間斷裂，直直墜進香爐，撲起一小片嗆人的煙。按規矩這是不吉利的，奶奶活著的時候常說，香斷人走，若是守靈時斷了香，說明亡人有話沒說完。
姜梧沒換。
她坐在靈堂角落的小馬扎上，盯著墻上的黑白照片。奶奶笑得很慈祥，眼角三根深深的褶子，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照片是前年拍的，那時候奶奶還能自己搟面條，面團摔在案板上的聲音隔兩間屋都聽得見。
現在那間屋空了。
整條街都空了。
勝利路是這座十八線小城最老的巷子，兩側的鋪面有一半貼了“轉租”的紅紙，另一半關著卷簾門，門縫里塞滿外賣**和催繳水電的單子。姜家的殯葬店開在巷子最里頭，門臉窄得只容兩個人并排過，門口掛一塊褪色的黑底木匾，上面用金漆寫著四個字——姜記壽材。
“壽材”就是棺材。
這年頭誰還買棺材？城市里全是火葬，殯儀館一條龍服務到家，姜記壽材店已經半年沒開張了。奶奶走前最后一個月，每天坐在店門口曬太陽，對每一個經過的人笑，別人躲著走她也笑。姜梧從學校趕回來那天，奶奶已經說不出來話，只是抓著她的手，把一把生銹的黃銅鑰匙塞進她手心。
“店里的規矩，”奶奶嘴唇翕動，氣若游絲，“一條都不能破。”
什么規矩？奶奶來不及說了。
守靈的第三天，明天殯葬店就要關門。姜梧請了搬家公司，約好早上八點來拆匾、清貨，該扔的扔，該燒的燒。鑰匙她已經交還給房東了，押金扣了八百——因為牌匾太舊，房東說不好租給別人。
姜梧不打算爭。
她蹲在一堆舊物中間，把***遺物分門別類：棉襖摞一摞，搪瓷缸子裝紙箱，老式收音機還能響，里面卡著一盤黃梅戲磁帶，咿咿呀呀唱了一半。她伸手去夠收音機后面那個木頭**，手指剛碰到匣面，靈堂里的蠟燭突然抖了一下。
沒風。
門窗關得嚴嚴實實，連門縫都用黃紙封了——這也是規矩，***規矩。守靈期間不能漏風，說是怕沖了魂魄上路。
但蠟燭確實在抖，火苗拉成一條細線，朝著門口的方向斜過去。緊接著姜梧聽見了動靜。
腳步聲。
從巷子口傳過來的，不疾不徐，一步一頓，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帶著水聲。外面三天沒下雨，下午還出了太陽，巷子里干得能揚灰。
腳步聲在店門口停了。
姜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回頭去看木匾下面那扇老舊的玻璃門，玻璃上糊著半截磨砂貼紙，下半截透過去，能看見一雙腳。
光著的。
腳踝往下淌水，滴答、滴答，在門檻外面聚成一小灘暗色的水漬。水是渾的，帶著泥，還混著點說不清的暗紅。
姜梧后脊一涼，手心里那把黃銅鑰匙硌得生疼。她想喊一聲“關門了”，喉嚨里像塞了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從小就這樣，一緊張就說不出話，奶奶說她是“悶葫蘆投胎”，嘴笨得能氣死**。
玻璃門被推開了。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像什么活物被踩住了尾巴。進來的女人渾身濕透，頭發一縷一縷貼在臉上，蓋住了大半張面孔，只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尖。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裙子下擺往下滴水，從門口一路滴到靈堂的地磚上，水跡蜿蜒像一條細蛇。
姜梧聞到了河水的味道。腥的，冷的，帶著爛泥和浮萍的臭味。
“我要訂一口棺材。”
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水底下浮上來的氣泡，咕嘟一下破了，剩下空洞的回響。
姜梧攥緊了鑰匙，指節發白。她盯著女人的腳——光腳踩在地上，水跡從腳底往外滲，像是整個人剛從河里撈上來，還在往外吐水。但更讓姜梧頭皮發麻的是另一件事。
蠟燭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女人站在靈堂正中間，地上卻只有一灘水。
沒有影子。
“我們……關門了。”姜梧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明天就關。”
女人慢慢抬起頭來。濕透的頭發分開一條縫，姜梧看見了一只眼睛。眼白是渾濁的黃，瞳孔縮成針尖大的一點，眼窩深陷，眼眶周圍一圈青紫的淤傷，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按進水里時，手指嵌進了皮肉。
“我要訂一口棺材，”女人又說了一遍，語調一模一樣，連停頓的節奏都沒變，“明天要用。”
姜梧的后背貼上了墻壁。***遺像掛在墻上，黑白照片里那雙眼睛仿佛正看著她。遺像下面的供桌上，三炷香已經燒到底了，最后一截香灰搖搖欲墜。
她腦子里閃過***話——“店里的規矩，一條都不能破。”
但奶奶沒說遇到這種情況該怎么辦。她學了四年市場營銷，簡歷投了三百多份，從沒哪門課教過她——深夜十一半點，一個沒影子的女鬼上門訂棺材，該怎么禮貌地拒絕？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水滴從她裙擺上墜下來，砸在地磚上“啪嗒”一聲。她腳邊那灘水漬正在朝姜梧的方向蔓延。
姜梧想跑。腿是軟的，她挪不動。
正在這時，墻上那塊老舊的價目表突然亮了。
姜梧猛地轉頭。那塊價目表掛在靈堂側面的墻上，黑底紅字，是奶奶年輕時找人用漆手寫的，幾十年的老物件，漆面都龜裂了，平時灰撲撲的跟墻面融為一體。可此刻那些龜裂的縫隙里正滲出暗紅色的光，一筆一畫地重新描過每一個字，像是有人在背面用血給它們勾邊。
最上面一行字原本寫著“各色壽材 價格面議”，那些字正在扭曲、融化、重新組合。漆面像活了一樣蠕動，紅色越來越濃，最后凝成一行新的字——
“橫死之魂安撫——不成則雙倍賠償。”
字跡鮮紅欲滴，還在往下淌。
姜梧盯著那行字，渾身血都涼了。她沒注意到，手里的黃銅鑰匙正在發燙，燙得她掌心的皮肉滋滋響。
等她低頭去看的時候，鑰匙表面浮現出一行極細的、針尖刻出來的小字——
“第一單，今夜子時。成，店歸你。不成，命歸我。”
姜梧猛地抬頭。
女鬼已經站到了供桌前，碎花裙擺貼著***遺像相框，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黑白照片里***臉洇濕了一**。
“我要訂一口棺材，”女鬼第三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點……不耐煩，“明天，我出殯。”
姜梧盯著奶奶被水洇濕的臉，胸口那股堵了三天的氣突然沖開了。
她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個靈堂都安靜了。
“行。定金先付。”
女鬼從袖子里摸出一沓紙鈔，整整齊齊碼在供桌上。
全是冥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