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祠堂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銅染缸下炭火正旺。

十枚古銅錢，就靜靜地沉在這滾燙的缸底。

蘇家有一條傳了百年的鐵律：凡是外姓媳婦主動提出離婚的，必須赤手空拳從這沸騰的染料缸里撈出十枚銅錢，方可凈身出戶。

葉清歡站在染缸前，滾燙的蒸汽將她的臉頰熏得通紅，可她的眼神卻像是一潭死水，沒有半點起伏。

“清歡，你這又是何苦？”

蘇母捻著佛珠，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消瘦卻脊背挺拔的女子，眼里閃過一絲不忍。

“當年你為了嫁給慕臣，在祠堂前跪了三天三夜，差點連命都沒了。那時候你發誓一輩子不放手……到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讓你寧可脫層皮，也非要走得這么決絕？”

葉清歡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怎么走得這么決絕？

因為，不值得了。

“媽，手廢了，心才能清醒。”

葉清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死寂，

“這蘇家的門，今天我非跨出去不可。”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緩緩挽起衣袖，露出那一雙白皙纖細的手臂。

在蘇母驚呼聲中，葉清歡沒有絲毫猶豫，雙手猛地探入了那口滾燙、粘稠的深紅色染料中！

“嘶——！”

極度的劇痛瞬間化作無數根鋼針，順著指尖瘋狂地扎進骨髓。葉清歡渾身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背。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任由腥甜的血液在唇齒間彌漫。

皮肉被灼燒的滋味，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她在滾燙的粘稠液體中艱難地摸索著，指尖觸碰到第一枚銅錢，死死攥住，猛地拔出！

當銅錢落入托盤發出清脆的聲響時，那鉆心的痛楚，瞬間將她的思緒拉扯回了一年前。

那也是一個雨夜，蘇家的偏房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一年前，蘇慕臣因為缺席了家族最重要的祭祖典禮，面臨蘇家最嚴厲的家法——三十記“誡子鞭”。可那時候他剛做完胃部切除手術，傷口根本經不起折騰。

是葉清歡，二話不說沖上前，用自己的身體替他生生抗下了那三十鞭。

那一夜，她的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

回到房間后，蘇慕臣拿著藥膏，手指顫抖得不聽使喚。他上藥的動作極輕，眼里是她從未見過的慌亂與心疼：“你瘋了嗎？沖出來替我擋什么？”

葉清歡趴在床上，疼得直打哆嗦，卻笑得像個傻子：“你剛做完手術，這一鞭子下去會要了你的命。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受點痛算什么？”

那一刻，蘇慕臣的手指猛地疆住。他看著她，眼神里情緒瘋狂翻涌，最后，一個精致的錦盒不慎從他口袋里掉了出來。

葉清歡忍痛撿起，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枚溫潤的同心白玉佩。

“這是……送給我的嗎？”她眼里閃爍著星光。

蘇慕臣喉結滾了滾，有些慌亂地避開了她的視線，半晌才低聲應道：“……嗯。拿著吧。”

那是結婚五年，他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她如獲至寶，整整一晚沒睡，以為自己用十年的深情，終于捂熱了這塊頑石。

可半個月前，這個美夢被無情地撕碎了。

蘇家的花園里，白若琳搖曳生姿地走到她面前，瞥了一眼她腰間視若珍寶的玉佩，忍不住嬌笑出聲：“喲，清歡姐，這玉佩成色這么雜，慕臣哥當初嫌它配不上我，隨手就扔垃圾桶了，沒想到倒成了你的心頭好。”

那一瞬間，葉清歡如遭雷擊。

而緊接著，她手機里收到了一條神秘的語音。點開播放，里面傳出的，竟然是和她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卻帶著歷經滄桑的疲憊與冰冷：

“葉清歡，別再自欺欺人了。蘇慕臣這輩子都不會愛**。他娶你，不過是因為蘇家的家規會吃人。他舍不得他的白若琳受半點委屈，所以才把你推出來當擋箭牌，替白若琳去擋蘇家那些刻薄的規矩、替她挨鞭子！”

“還有……你永遠不可能有孩子。因為在結婚前一天，他就已經背著你做了結扎手術。他絕不會讓一個不愛的女人，生下他的繼承人。”

語音播放完畢的那天，葉清歡在蘇慕臣的書房抽屜深處，翻出了一份一年多前的“男扎手術同意書”。

上面的簽字，赫然寫著：蘇慕臣。

那一刻，她的心，徹底死了。

“當啷！”

第九枚、第十枚銅錢被生生甩出，重重地砸在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濺起一片血紅色的染汁。

現實的劇痛將葉清歡從回憶中拉回。

她緩緩抽出雙手。那雙原本白皙嬌嫩的手，此時已被高溫染料灼燒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可她卻笑了。她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站得筆直，看著滿臉震驚、甚至不敢直視她雙手的蘇母。

“十枚銅錢，我撈夠了。”

葉清歡的聲音沙啞，說罷，她便轉身走出了這間囚禁了她五年的陰冷牢籠。

迎面而來的陽光刺眼而溫暖，灑在她血跡斑斑的背影上。

這一次，她終于能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