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辭是被凍醒的。
先是冷,后是疼。膝蓋硌在木板上,兩條手臂反剪在背后,麻繩勒進腕骨,肩胛像要頂穿皮肉。她想抬手揉一揉,手抬不起來。
眼前是一片白。
雪。很大的雪,斜著往臉上撲,睫毛上結了一層,睜眼都費勁。她坐在一輛木籠子里——不是坐,是跪,籠子太矮,站不起來。籠子在動,輪子碾過凍硬的地面,一顛一顛。
她最后的記憶是出租屋。凌晨三點四十,**本書《山河策》,全訂一百八十七,編輯說數據不行考慮砍掉。她把第三十七章又**一遍,喝了第五罐紅牛,眼前一黑。
現在她跪在一輛囚車里。
對面還蜷著一個老人,花白頭發,臉埋在膝蓋之間,不知道是死是活。他脖子上的枷板上寫著兩個字:裴府。
溫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囚車停了。有人扯著她的胳膊把她拖下去,她整個人栽進雪里,臉貼著地面,嘗到一嘴的雪和土。
前面有人開始念判詞。
“罪女裴歲寧——”
她掙扎著抬頭。
眼前是雪地上圈出的一塊空地,三丈見方,被人踩得實實的,邊緣插著六根火把,火苗被風扯得歪歪斜斜。四面站滿了兵,甲片上落雪,黑壓壓站成一堵墻,一聲不吭。
念判詞的是個青袍官員,五短身材,念到“通敵”兩個字時下巴上的肉抖了一下。
溫辭盯著他的下巴。
——監斬官姓呂,身矮,多肉,說話時下頜顫如懸肉。
這句是她寫的。寫完還刪過一次,覺得太刻薄,后來又加回去了,因為覺得刻薄好玩。
“罪臣裴渡之女裴歲寧。其父裴渡,通敵北狄,泄我軍朔州布防,致三千將士歿于野。今于軍前明正典刑,以慰忠魂。”
溫辭聽見自己的牙在響。
不是因為冷。
這一段她也寫過。
“致三千將士歿于野”——八個字,她當時還挺得意,在群里發過截圖,配文是:開篇立威,爽。
那是《山河策》第一章。她要讓鎮北王謝玦出場,出場需要一點血,需要一個不重要的人死在他面前,襯出他那聲“押上來”的冷。她翻了半天設定表,隨手挑了個已經死掉的官員,給他安排了一個女兒。
她連這女兒長什么樣都懶得寫,只給了一句:面如滿月,目若寒星。
溫辭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指纖長,指甲修得干凈圓潤,指腹上沒有一點繭。
這不是她那雙敲鍵盤敲出腱鞘炎、右手食指第二關節永遠發紅的手。
那雙手她用了二十八年。
這雙手看上去連十九年都不到。
“……時辰到,驗明正身。”
有人捏住她的下巴把臉抬起來,粗糙的手指刮過她的顴骨。她想說話,喉嚨里只擠出半聲氣音。
她想說什么呢?說這案子是假的?說三千將士的死是她為了讓第一章好看編出來的?說這個世界是她寫的?
在這兒說這種話的人,只會死得更難看——這一點她太清楚了,她寫過這種角色。
劊子手上來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兵,走路有點跛,手里那把鬼頭刀在雪光里泛著鈍鈍的青色。他沒看她,只是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把刀柄握緊。
呂監斬官把簽子擲在雪里。
“——斬。”
溫辭眼前忽然浮起一行字。
懸在半空,墨色,楷體,跟她 Word 文檔里的字號一模一樣:
景元十一年冬,朔州軍前。罪女裴歲寧伏誅。血浸雪三尺不消,三軍默然,謝玦策馬至,只說了兩個字:干凈。
溫辭盯著這行字。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是校對癖發作——“三軍默然”后面該用句號,她當時手誤敲了逗號,一直沒改。
第二反應才到:
我要死了。
我要死在我自己寫的一行字里。
手腕內側燙起來。
一道朱砂色的紋路從皮肉底下透上來,順著腕骨爬到掌心,然后凝住、抽長——一支筆落進她手里。
筆桿是竹的,很輕,筆頭飽蘸著的不是墨,是紅。
她的手還反綁在背后。可這支筆聽她的。
風聲里,她聽見刀刃提上去的那一聲輕響。
來不及了。溫辭死死盯住那行字里的“伏誅”兩個字,腦子里什么都沒有,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個改了三年稿的人最熟悉的念頭——
刪掉。
朱筆在半空中拖出一道血色的線,從“伏”字穿過“誅”字。
那兩個字碎了。像被水泡開的墨,一點點洇散,消失。
緊接著是“咔”的一聲。
不是她的脖子。
是刀。
那把鬼頭刀在離她后頸不到一尺的地方,從刃口往下裂開一道口子,“錚”地斷成兩截,前半截打著旋扎進雪里,尾端還在嗡嗡地抖。
三千人的刑場,像是死一樣的靜。
然后炸了。
“天意——”
“刀斷了!刑刀斷了!”
“這女子……”
老劊子手握著半截刀柄,臉白得像雪,撲通一聲跪下去,膝蓋砸出一個坑。
溫辭跪在原地,膝蓋以下已經沒有知覺。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疼。
眼前那行字重新排列:
……罪女裴歲寧未死。刑刀斷于第三刻。三軍嘩然。
底下多出一行更小的字,一個一個浮出來:
執筆權限已激活。 執筆人:溫辭。現名——裴歲寧。 本次改稿:主線級邊緣。 耗墨三十。另折壽三十日——凡涉主線,墨不能抵。 墨值:100 → 70 陽壽:3650 → 3620
溫辭盯著最后那一行。
三千六百二十。
她還沒算明白這是多少年,第二段字已經壓了上來,一行一行,不急不緩:
規則一:改物、改景、改設定,耗墨值。
規則二:墨值透支后強改,折壽。一墨值,一日。
規則三:改主角命運,即刻折壽三百六十五日。
規則四——
這一行停住了。
停得很久。久到她以為它不會再往下寫。
謝玦每對你動一次心,你便少活一日。情愈深,折愈重。
火把被風吹歪了一下,光在雪地上晃了晃。
溫辭什么都沒聽見。她跪在那兒,腦子里只剩一個問題:
謝玦是誰?
謝玦是她寫的男主。是她寫了三年、改過七版人設、給他安排了黑化屠城和自刎于宣德門下的那個人。
那邊呂監斬官已經回過神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腳踹翻旁邊的兵卒,聲音尖得破了音:
“換刀!愣著做什么,換刀!”
溫辭渾身一僵。
對啊。刀斷了,可以再拿一把。
她的朱筆已經淡下去了,掌心里空空的,只剩腕上那道朱砂紋還在發燙。她抬眼看那行字,字面平平靜靜,寫著“三軍嘩然”,再無下文。
改不動了。
一柄新刀被人捧著小跑過來。
也就在這時候,雪幕深處傳來馬蹄聲。
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踩在凍土上,悶而重。
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被這個蹄聲壓平了。三千人像被誰掐住喉嚨,齊刷刷矮了半截——最外圈的兵先跪,跪勢像水波一樣往里推,推到呂監斬官腳下,他撲通跪進雪里,捧刀的兵卒抖得刀都拿不穩。
一騎踏雪而來。
馬是黑的,人也是黑的。玄色大氅,沒有披甲,腰間懸著一柄沒有紋飾的橫刀。他在刑場邊勒住馬,低頭看著雪地里那半截斷刀,看了很久很久。
溫辭跪在雪里,想起來一件事。
——謝玦策馬至,只說了兩個字:干凈。
那是下一句。她寫的。他現在應當低頭掃一眼這片刑場,然后說那兩個字,說完就走,全章結束。
馬上那個人張了張口。
沒有聲音出來。
他的眉極輕地皺了一下——像一個人伸手去夠一樣自己用慣了的東西,摸了個空。他又張了一次口,還是沒有。他偏過頭,像在很仔細地聽什么,聽了片刻,什么也沒聽著。
溫辭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她劃掉的是“裴歲寧伏誅”。
可那是一整段。人沒有死,“干凈”就沒有地方可說——她抹掉自己那半句的時候,把他那半句,也一并抹了。
她第一次明白:這支筆改的不是她一個人的命。
馬上的人抬起眼,看向雪地中間那個跪著的人。
溫辭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眉骨很高,眼尾很長,睫毛上落著雪。
——眉骨高峻,眼尾長而薄,笑時不到眼底。
她寫這兩句的時候,正在吃一碗泡了太久已經坨掉的泡面。
謝玦翻身下馬。靴子踩進雪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停下,然后蹲了下來,與她平視。
近得她能看見他睫毛上那幾粒雪,正在化。
他沒有看斷刀,沒有看那把新刀,也沒有看呂監斬官。他只是很平靜、很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像在核對一件早就見過的東西。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
“方才那一瞬,”他說,“你對我做了什么?”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王爺你的心動我付不起》是大神“朱硯聽雪”的代表作,繩勒裴府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溫辭是被凍醒的。先是冷,后是疼。膝蓋硌在木板上,兩條手臂反剪在背后,麻繩勒進腕骨,肩胛像要頂穿皮肉。她想抬手揉一揉,手抬不起來。眼前是一片白。雪。很大的雪,斜著往臉上撲,睫毛上結了一層,睜眼都費勁。她坐在一輛木籠子里——不是坐,是跪,籠子太矮,站不起來。籠子在動,輪子碾過凍硬的地面,一顛一顛。她最后的記憶是出租屋。凌晨三點四十,第四本書《山河策》,全訂一百八十七,編輯說數據不行考慮砍掉。她把第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