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窗玻璃上,像誰在敲指甲。
蘇晚膝蓋磕在地磚上,疼得骨頭像裂開。這不是跪,是被人從腿彎踹倒。繼母王美蘭的手還懸在半空,那只剛才甩了她一巴掌的手。
“跪好了。”王美蘭的聲音不高,卻像濕透的棉被壓下來,“**躺在這里,你還要不要他的命?”
病床上的蘇國良閉著眼,呼吸機一下一下泵著氣,胸口起伏微弱得像漲潮時最后一道浪。心電監護的綠線走得不急不慢,仿佛隨時會拉直。
蘇晚咬著舌尖,鐵銹味在嘴里散開。她沒動,也沒抬頭。
“姐姐。”蘇晴的聲音從窗邊飄過來,軟得像融化的糖,“你跪一跪又不會少塊肉,我也是為家里好。厲家那門婚事,我實在是不想嫁……厲衍之那個人,你聽說過吧?去年他家一個傭人打碎了他收藏的被子,手都被砍了。”
蘇晚的手指縮了縮。地磚的涼意順著膝蓋往骨縫里鉆。
“那是謠言。”她說。
“謠言?”王美蘭冷笑了一聲,從病床床頭柜抽屜里抽出一張紙,甩到蘇晚面前。紙飄了飄,落在地上,正好是借條那面朝上。
****,蘇國良的簽名,兩千萬,債主厲家。利息一欄寫著“按厲氏資本內部拆借利率計算”,換算成年化,這數字能把人壓成灰。
“**去年做地產項目,向厲家拆借了兩千萬。現在項目爛尾,厲家要收回這筆錢。”王美蘭踢了踢借條,“要么還錢,要么聯姻。厲家老爺子說了,嫁一個女兒過來,這筆債就算結清。”
蘇晚盯著那張紙。紙張邊緣有細小的折痕,簽名處蘇國良三個字的筆跡抖得很厲害——那不像正常簽名,像被人按著手指簽的。
“所以你們讓我替蘇晴嫁過去。”
“你不嫁,**的呼吸機今晚就拔。”王美蘭說這話時甚至沒有看蘇晚,她在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飛快地打字,發完才抬起頭,“護士我已經打好招呼了,九點之前沒有答復,ICU的床位就不留了。”
蘇晚偏頭看向蘇晴。
蘇晴站在窗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嘴角掛著一抹笑。那笑容不是對她,是對手機屏幕另一頭的人。她打字很快,發完一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周少說今晚在老地方等我。”
周少。
蘇晚腦子里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周家,臨江四大豪門之一,和厲家一向不對付。厲周兩家今年爭城南那塊地,明面上是商業競爭,暗地里已經撕破臉。蘇晴什么時候和周少搭上的?
她想起上個月,蘇晴突然開始頻繁出門做美容、買衣服,柜子里多了幾個愛馬仕的盒子。王美蘭說是蘇晴自己賺的外快,蘇晚當時沒多想。
現在想想,誰會給一個大學還沒畢業的女生送十幾萬的包?
“姐姐,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蘇晴轉過身,臉上那抹笑收了收,換上委屈的表情,“我是真的沒辦法。周少對我很好,我也想過替你找別的出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厲家那位爺點名要蘇家女兒嫁過去,我媽說你是最合適的。”蘇晴頓了頓,“你也知道,你又不是我媽親生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去不深,但剛好夠讓人疼。
蘇晚沒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膝蓋前那張借條。紙張被空調吹得微微翹起一角,簽名下面的日期是三個月前。三個月前,蘇國良剛查出肝癌晚期,住院那天蘇晴在朋友圈發了一張**,配文是“今天天氣好好”。
“我簽。”
王美蘭的手指頓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答應得這么快。
“但我有三個條件。”蘇晚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我爸的醫療費,你們必須繼續付。第二,ICU不能轉普通病房。第三,”她看向蘇晴,“蘇晴今天必須寫一份書面**,承認是她拒絕履行婚約,主動要求我替嫁。”
“你——”蘇晴臉色變了。
“你怕什么?”蘇晚慢慢站起來,膝蓋骨咔嗒響了一聲,“你不是說你是沒辦法嗎?寫個**而已,又不會少塊肉。”
王美蘭盯著蘇晚看了幾秒,然后笑了。那笑聲很短,像塑料瓶被捏癟的聲音。
“行,我讓人打印。你簽字。”
契約是現成的,夾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連蘇晚的名字都已經打印好了——蘇晚,***號,出生日期,全都對得上。
這說明她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蘇晴嫁。
蘇晚拿起筆,指尖碰到紙面時,她注意到契約最后一頁有一行小字:“若乙方(蘇晚)在婚姻存續期間主動提出**婚約,須向甲方(厲衍之)支付違約金五千萬元,并承擔厲氏資本因此產生的所有商業損失。”
五千萬。
她這輩子都還不清的數字。
她簽了。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像指甲刮過黑板。
王美蘭把契約收進信封,滿意地拍了拍,然后轉向蘇晴:“**打好了,簽字吧。”
蘇晴咬著嘴唇,看了一眼蘇晚,又看了一眼王美蘭,最后拿起筆飛快地簽了名。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像是怕自己反悔。
蘇晚看著她簽完,突然說了一句:“周家給了你們多少錢?”
空氣凝固了半秒。
“你胡說什么?”王美蘭語氣沒變,但眼神閃了一下。
“沒什么。”蘇晚轉過身,朝病房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替我跟我爸說一聲,他養了我二十三年,我還他一條命。”
門在身后關上。
走廊里的白熾燈刺得眼睛發酸。蘇晚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孔,遠處傳來護士站的笑聲,有人在聊今晚吃什么外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簽字的那只手還在抖,指甲掐進掌心里,掐出四個月牙形的印子。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厲宅,明晚七點,不要遲到。厲衍之不喜歡等人。”
她盯著屏幕上的“厲衍之”三個字,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樁婚事是周家設計的陷阱,但厲家為什么愿意配合?厲衍之那樣的人,會甘心被周家當棋子?
除非,厲家內部也有人想讓厲衍之娶一個“不合適”的人。
誰?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了。
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短到蘇晚差點以為是錯覺。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放在她旁邊的椅子上,然后繼續往前走,消失在電梯間。
紙巾是沒拆封的。
蘇晚看了看紙巾,又看了看電梯的方向。那個男人她不認識,但直覺告訴她,那人不是偶然路過。
她沒拿紙巾,站起來,走進樓梯間。
雨還在下。樓梯間的窗戶沒關,雨水飄進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蘇晚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停車場。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住院部門口,車燈亮著,引擎沒熄。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不是那個穿夾克的男人,是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個子很高,撐著傘,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住院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樓層,是準確看向樓梯間的窗戶,看向蘇晚的位置。
隔得太遠,蘇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像是能穿透雨幕。
他只停了兩秒,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黑色轎車駛出停車場,消失在雨夜里。
蘇晚攥緊欄桿。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股被人精準定位的感覺,比任何威脅都讓人脊背發涼。
手機又震了。
還是剛才那個號碼:“雨大,早點回去收拾東西。你的所有行李明天會有人來取,一件都不要漏。”
蘇晚沒回。她關了機,把手機塞進口袋,在樓梯間站了很久。
雨聲填滿整個空間。
她想蘇國良了。不是現在的他,是小時候那個會把她扛在肩上去看燈會的人。那時候王美蘭還沒進門,蘇晴還沒出生,他還是那個在蘇晚眼里無所不能的爸爸。
后來公司倒了,身體垮了,人也變了。
蘇晚不知道借條的事他知不知情。也許知情,也許不知。但有一點她很確定——蘇國良欠厲家的兩千萬,經手的中間人一定知道內幕。只要找到那個人,就能查清楚這筆錢到底是做生意虧了,還是被人做局套了。
她還需要一個在厲家內部的線人。不是傭人那種,是能接觸到厲衍之行程、厲氏資本往來賬目的人。這種人不會平白無故幫她,但她手里有一張牌——她知道周家在暗中針對厲家,這個消息對厲家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投名狀。
關鍵在于,誰最需要用這份情報來往上爬。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走廊。
電梯門剛好打開,護士推著藥車出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那種對病人家屬特有的同情。蘇晚沖她點了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鏡面里映出她的臉,蒼白,眼眶發紅,嘴唇干裂。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別哭。你哭的時候,她們在笑。”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
雨還在下。蘇晚沒帶傘,走進雨里,水灌進領口,涼得她直哆嗦。她沒跑,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走到醫院門口的馬路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里?”司機問。
蘇晚報了厲家老宅的地址。那是厲衍之的父親厲老爺子住的地方,明天她會先到那里,再由管家送到厲衍之的私人住所。這是豪門嫁娶的規矩,女方要先在老宅接受“驗身”——確認出身清白,沒有不良記錄,沒有整容過度,這些都是寫在契約里的條款。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
蘇晚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雨聲悶在車頂,像有人在輕輕敲鼓。
她想起那張借條上的簽名,想起蘇晴手機里的“周少”,想起那個在住院部門口抬頭看她的人。
所有的事都串不起來,但所有的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她是被推進陷阱的獵物。
但獵人不知道,獵物有時候也會咬人。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