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的國營飯店擠滿了人。
我和對面的年輕姑娘拼桌吃面，點單時我們同時沖著服務員喊：
“陽春面，不要姜絲！”
因為都不吃姜，我們聊得十分投機。
她說她對象一聞到姜味就反胃，我說我男人吃到一點姜末就會渾身起紅疹。
我倆相見恨晚，直到她向后廚多要了一碗醒酒的酸梅湯，
飯盒蓋子上貼著送去紡織廠招待所204房，收件人是我結婚三年的丈夫，周建軍。
我剛挑起的一筷子面條吧嗒掉回大瓷碗里，濺起的面湯燙了我的手背。
飯店里嘈雜的人聲混合著熱氣，熏紅了我的眼眶。
她笑著遞給我一塊手帕，“嫂子，是不合胃口嗎？你怎么停筷子了？”
我盯著碗里清湯寡水的面，恨不得把她和周建軍一起按進滾燙的湯鍋里。
……
我強行壓下胃里翻涌的酸楚，重新挑起那筷子面，木然地塞進嘴里。
寡淡的味道滑下喉嚨，卻澆不滅我心里的那把邪火。
“沒事，面有點燙。”我勉強扯開一個笑。
李雪嬌沒起疑心，雀躍地開始炫耀她的新行頭。
“嫂子，你看我這條絲巾。”
她白凈的脖子上，系著一條真絲料子的方巾，上面印著別致的半月海棠紋。
在飯店昏暗發黃的白熾燈下，那料子依然泛著水波一樣的細光。
我的心，像被針狠狠扎透了。
“真好看。”我咬著牙說。
她笑得更嬌艷了，摸著絲巾的邊緣向我顯擺。
“這圖案叫‘海棠半夏’，建軍托人從南方給我帶的中秋禮物。”
她嘴里的建軍，就是我領了三年證的男人，周建軍。
她繼續沉浸在甜蜜里，“他說，這花紋是他親自找老裁縫為我畫的，說我像海棠一樣嬌貴。”
我死死攥住了藏在桌下的手。
那張圖樣，分明是我一年前，為了慶祝我們扯證的紀念日，借著微弱的煤油燈熬紅了眼睛畫出來的。
我還記得，我滿心歡喜拿給他看時，他拍著我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圖樣很美。
但他接著又說現在風氣緊，穿戴太顯眼容易惹閑話，不如把買好布料的錢存下來，留給家里應急。
那時的我深信不疑。
現在，我熬壞眼睛畫出的心血，成了他哄騙年輕小姑**廉價把戲。
我的海棠，被他連盆端走，送給了外面的野花。
李雪嬌還在嘰嘰喳喳。
“建軍為了這料子，花了小半個月的工資呢！”
“他說只要我高興，這點錢算什么。”
說完，她眼神里帶著幾分同情，打量著我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嫂子，你男人呢？中秋節沒給你買點什么？”
我低下頭，摸著手腕上那根戴了三年、早就褪了色的**繩。
那是我們剛在村里擺酒時，他親手給我編的。
那時候，這也是我的盼頭。
現在，它成了一個笑話。
我聲音發啞，“他廠里忙，顧不上。”
“可他以前，明明連我多咳嗽一聲都要心疼半天的。”
滾燙的面湯能融化豬油，卻化不開男人骨子里的涼薄。
而我，今天要親手把這份負心，一點一滴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