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刮得臉生疼，六二年早春的四九城還凍著骨頭。
第三軋鋼廠食堂里熱氣騰騰，鍋碗瓢盆叮當響。
李樂川攥著大鐵鏟猛翻土豆絲，油星子直蹦。
“楊師傅！饅頭好了沒？我這菜快糊了！”
他頭也不回吼了一嗓子。
后廚蒸籠掀開，白霧撲臉，楊有福擦著汗喊：“出鍋啦！”
李樂川甩下鏟子，扯掉口罩，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徒弟劉喜奎眼疾手快搶過菜盆：“師傅我來！”
這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褲腳都沾著面粉。
李樂川笑笑，沒說話，低頭搓了搓凍紅的手指。
一年多了，他早習慣這身藍布工裝，也認了這個爹——李富貴。
爹是紅星廠的老廚子，逃荒來的，手藝湊合，心挺熱。
兩間房，擠在四合院最西頭，墻皮掉得露磚。
初中沒念完，十五歲就跟著王德福學藝，慧芳園的大師傅，手穩刀快。
他摸了摸圍裙口袋里的小鐵勺——那是師父給的入門禮。
王德福和李富貴逃難時一塊兒啃過樹皮，命拴在一根繩上。
后來王德福運氣好，拜了位御廚當師父，***穩坐慧芳園掌勺位。
原主李樂川在他門下干了五年。
后廚活兒分三塊：灶、案、尾。
灶是顛勺炒菜，案管切配和面點，尾專攻冷拼涼菜。
學徒得從尾干起——雕蘿卜花、削土豆絲、擺盤子。
練熟了才準摸刀，再熬到揉面搟皮，最后才能站灶臺，攥緊大鐵勺把兒。
三年打底，基本功扎得死死的。
第五年，王德福真讓他上灶了。
這師傅敞亮得很，兩家交情擺在那兒，啥都不掖著。
連御廚師父手抄的老菜譜，都讓李樂川一字不漏謄了份。
眼瞅著日子要冒油花兒，老天偏潑一盆冰水——李富貴在廠里出了事。
王德福連夜叫他回來辦喪事。
廠里談妥了：三百塊撫恤，一百塊燒埋費，再把李富貴的鐵飯碗，直接塞進李樂川手里。
他接了班，轉頭就把慧芳園的差事，讓給了王德福的表弟。
安葬完爹，他高燒躺了半個月，人還沒醒透，魂兒就換了。
五年灶臺熏出來的手藝沒白費，進廠沒倆月就轉正了。
現在拿九級炊事員工資，三十一塊整。
這年頭糧票都按克算，他頓頓能撈點葷油星子，肚皮比別人鼓半分。
哐當一聲扔下鐵鏟，他癱在小凳上直喘粗氣。
大鍋飯不是人干的活，胳膊酸得像灌了鉛。
抬頭望見灰蒙蒙的天，心里直發堵——穿哪兒不好？非卡在這窮得叮當響的節骨眼上！
院子破得漏風，墻皮掉渣，連只麻雀都不愿多停。
叮鈴鈴——！
下班鈴一響，人潮嘩啦涌出車間、辦公樓。
女工們挎著布包扎堆湊一塊兒，鼻子早聞香了。
“曉麗姐，今兒中午啥硬貨？這味兒饞得我舌頭打結！”
“嗐，還能有啥？八成又是白菜燉爛、土豆炒蔫。”
“李師傅炒啥都帶香！你聞聞，鍋氣都飄到廠門口了！”
“那可不？聽說他師父是御廚嫡傳，****！”
旁邊穿藍布衫的姑娘嗤笑：“傻柱還吹自己是譚家菜傳人呢，天天鼻孔朝天，端碗飯都能摔出三響。”
她邊說邊用指甲刮了刮嘴角，嫌得慌。
傻柱這人吧，心不黑，就是嘴像被門擠過。
全廠沒人愛聽他叨叨。
“假不了！你閉眼聞——香得勾魂！傻柱那鍋糊疙瘩，連狗都不舔。”
另一人立馬接話，順手把圍裙角往腰上一掖。
李樂川系上圍裙，手一抖就舀起一勺油。
鍋燒得冒青煙，他手腕一翻，蔥姜嘩啦全跳進去。
“哎喲！”
劉喜奎縮脖子躲油星子。
“怕啥？油見火才活。”
李樂川鏟子一推，白菜咔嚓斷成兩截。
楊師傅端著饅頭筐路過，豎起大拇指：“這火候，絕了！”
李樂川擦擦汗，順手把鍋沿的焦渣刮進桶里。
“師傅，我啥時候能單炒？”
劉喜奎**圍裙邊。
“明天起，你掌勺，我站邊上看。”
王鐵柱叼著半截煙卷踱過來，拍拍李樂川肩膀：“菜量夠，人沒餓著，好樣的。”
他**剛沾小板凳，打飯隊伍就排到 了。
李樂川掄大勺，一勺一勺穩準狠。
湯盆見底時，他甩甩酸脹的手腕，順手掰開個冷饅頭塞嘴里。
劉喜奎盯著他嚼得香，咽了口唾沫。
“師傅，這饅頭……咋比食堂的還筋道？”
李樂川笑出聲，腮幫子鼓鼓囊囊：“老家老面酵的，偷塞進來的。”
他眨眨眼，又舀起一勺熱油潑進新鍋里——滋啦！
王鐵柱擦了擦手，把圍裙一摘：“收工！”
姚琴在窗口探頭喊：“**，飯賣光啦，外頭沒人了。”
“知道了。”
他起身拍拍褲子，招呼大伙兒集合。
“衛生搞干凈，別偷懶。”
他聲音不高，但誰都聽得出分量。
劉喜奎立馬接話：“咱食堂月月拿先進，誰敢馬虎？”
“行，干活。”
王鐵柱指了指，“女同志掃大廳拖地，男的清廚具、倒泔水。”
李樂川蹲著涮鍋，湯底剩半勺，他沒動——帶回去招眼。
廠里下午沒啥事，他溜達到晚飯點才回崗。
路上碰見一群人扎堆，蹲在老槐樹底下嚼舌根。
他湊近一聽，就聽見個年輕工人壓著嗓子說：“賈東旭又報加班啦！”
“這都第幾回了？”
旁邊人直搖頭。
“他媳婦肚皮都鼓起來了，不拼咋辦？”
小年輕嘿嘿一笑，手指往自己肚子上比劃。
賈東旭最近老搶著加班，工友們一打聽，嘿，原來媳婦懷上了。
“定量那點糧，塞牙縫都不夠！”
他搓搓手，苦笑，“現在有錢都難買米面。”
“孕婦哪能光啃窩頭？”
老師傅老劉咂咂嘴，掏出煙卷點上，“得吃細糧，補身子。”
小年輕立馬湊近：“劉叔，快講講！”
老 張嘴，聲音就壓低了，李樂川轉身就走。
他心里門兒清——賈東旭這人，靠譜。
冷風嗖嗖刮臉，李樂川縮著脖子蹽回廚房，捧本書瞎翻。
幫廚洗切全包了，他只管顛勺。
油鍋一響，菜香撲鼻，三下五除二搞定。
晚飯人少，大伙打盒飯回宿舍吃。
他擦完桌子掃完地，拎起網兜就出門。
路上碰見門衛王大河和孫哥，他麻利掏煙：“王叔，孫哥，抽根暖暖身子！”
王大河聞了聞煙，夾耳朵后頭：“樂川下班啦？”
“衛生收拾利索了，今兒沒來客人。”
“還查不？”
他晃晃網兜。
“查啥查！”
王大河擺手，“快回吧，路滑，別摔嘍！”
李樂川揮揮手，蹽得飛快。
門衛室里，小徒弟眼巴巴望著背影：“王叔，李師傅日子真滋潤啊……”
“廢話！”
王大河吐口煙圈，“御廚傳人，手藝絕了。
這年頭，灶王爺都得供著他！”
小徒弟摸摸肚子，咽了口唾沫：“早知道我也學炒勺去了……”
王大河翻個白眼，沖那小子擺擺手：“別瞅了，盯好你的崗！”
李樂川一溜小跑往家奔，天擦黑，街上空蕩蕩的。
誰吃飽了撐的瞎溜達？肚皮都貼脊梁骨了。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青磚門樓蹲在那兒。
他伸手摸了摸冰涼的門環，心里直嘆氣——這院子，網上早被編成玄幻片場了。
什么糞坑蹦迪、金汁灌頂、童子尿養生……還有人說院里埋著誅仙劍陣，砍不死、燒不爛。
其實呢？就一普普通通三進四合院。
住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各有各的賬本，各有各的算盤。
街道辦硬塞進來仨“大爺”
，美其名曰“居民代表”
。
前院住著閻埠貴，晉省來的，紅星軋鋼廠附小老師。
人送外號“閻書齋”
，也叫“閻老摳”
“閻**”
。
一張嘴就是之乎者也，可兜里比臉還干凈。
兩口子拉扯四個娃，全靠他那點教員工資。
老大閻解成在外頭打零工，仨小的還在念書。
沒**，全靠他摳得細、算得精。
寫副春聯？先掏花生瓜子當“潤筆費”
。
家里孩子借輛自行車？他掏出小本本當場記賬，連蹬幾圈都折算成糧票。
算得太狠，連親兒子閨女都學會扒拉算盤珠子。
等他生意垮臺、口袋見底，四個娃齊刷刷扭頭走人，連碗熱湯都不端。
中院住著易中海，廠里八級鉗工，手藝頂**。
老婆身子弱，藥罐子常年不離手。
倆人沒娃，養老成了心病。
平時說話辦事還算公道，可一沾上賈家的事，立馬打哈哈、和稀泥。
為啥？惦記著賈東旭將來給他端屎端尿呢。
李樂川剛踏進前院，就看見西廂房廊下站著個干巴老頭。
四十出頭，黑外套配副斷腿眼鏡，白膠布纏得歪歪扭扭。
這人是三大爺閻埠貴，摳門界扛把子。
一毛錢能掰八瓣花，白菜絲兒都能炒出四盤菜。
他正要出門，眼珠子“嗖”
地黏上李樂川手里的網兜。
盒飯邊角露出來，熱氣還沒散盡。
“樂川下班啦？”
他嗓子發亮，喉結上下滾了滾。
李樂川撓撓后脖頸，心說：又來了。
“三大爺好啊，您這是——”
“咱爺倆整兩口？”
閻埠貴眼皮都沒抬，死盯著那網兜。
“成啊！”
李樂川咧嘴一笑，“不過光喝白水可不行。”
“您掏點花生米，我回家炸；再拌個白菜，湊合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