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青石高臺上，三丈高的測靈碑宛如一柄巨劍直指蒼穹。
“江燼，養氣境，三層！”
測靈碑旁，唱名老者冷漠的聲音在青陽城中央廣場上空回蕩，硬生生壓住了四周的喧囂。
短暫的沉寂后，鋪天蓋地的哄笑聲如潮水般爆發。
“又是三層！整整三年了，這廢物的修為真是一點沒動彈啊！”
“呵，虧他當年還被譽為咱們青陽城百年一遇的天才，十二歲就修到了養氣六層。如今看來，怕不是當年吃了什么透支潛力的虎狼之藥吧？”
“噓，小聲點，人家爹可是**家主，手里還捏著玄霄宗的升仙名帖呢！”
“占著**不**，一個養氣三層的廢物去大炎王朝第一宗門？簡直把我們青陽城的臉都丟到天上去了！”
臺中央，名為江燼的少年緩緩收回按在測靈碑上的手。碑面上那可憐兮兮的微弱青光，倒映在他古井無波的黑眸中。
聽著臺下毫不掩飾的譏諷，他沒有反駁，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攥得發白的拳頭藏入寬大的袖中，默然走下高臺。
三年。
自從三年前母親病故，他體內的靈氣就像是決堤的江水般莫名流失。任憑他日夜苦修，修為不僅寸步未進，反而從養氣六層一路跌落到了如今的三層。
從云端跌入泥沼，這種錐心之痛，他已經整整咀嚼了三年。
“下一個，江厲！”
隨著老者唱名，一名身著錦衣的桀驁少年躍上高臺，一掌重重拍在碑面上。
嗡！
青光暴漲，如靈蛇般連破七格！
“江厲，養氣境，七層！”老者原本冷漠的聲音瞬間拔高，帶上了幾分諂媚。
大長老一脈的席位上頓時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喝彩。
江厲負手而立，享受著四面八方的艷羨。他居高臨下地瞥向人群邊緣那道孤零零的灰衣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故意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這極具侮辱性的挑釁，再次引得周圍一陣哄笑。江燼面色如常，只當沒看見。
“下一個，青梧。”
這三個字一出，原本喧鬧的廣場奇跡般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熾熱地匯聚向臺階下那名青衣少女。
少女身姿纖曼，肌膚勝雪。她神情清冷，拾級而上，宛如一株遺世獨立的青蓮。蔥段般的玉指輕輕貼上碑面。
轟！
刺目的青光瞬間沸騰，摧枯拉朽般沖上第九格，甚至在碑頂隱隱透出一抹代表著極致的赤芒！
“青梧，養氣境……九層！半步氣海！”老者的嗓音都在發抖。
全場一片沉寂，旋即徹底炸開了鍋。
“十六歲的半步氣海！我的天，這等天資，三個月后的升仙大會，那名額非她莫屬了吧？”
“廢話！若是讓那個三層的廢物占了名額，才是*****！”
無數道敬畏與仰慕的目光中，青梧收回手，轉身走下高臺。途經江燼身旁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清冷的眸光掃過少年略顯單薄的肩膀，似有一抹復雜閃過，但終究什么也沒說，擦肩而過。
兩人的距離不過咫尺，卻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一個是跌落神壇的**棄子，一個是光芒萬丈的絕世天驕。
測靈會還未結束，江燼便轉身朝場外走去。
“喲，咱們曾經的第一天才，這就要夾著尾巴逃了？”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橫***，江厲帶著幾個跟班，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去路。
他湊近江燼，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冷笑道：“江燼，別死撐著了。三個月后的升仙大會，你若敢拿著那份名帖去玄霄宗，只會把**的臉面丟盡！識相的，讓你那族長爹乖乖把名帖交出來！”
江燼頓住腳步，緩緩抬起頭。
那雙漆黑的眸子里沒有江厲預想中的屈辱與怯懦，反而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寒意。
“玄霄宗的名帖，是當年周長老親手給我的。”江燼語氣毫無波瀾，“想要？你自己去玄霄宗要。”
“你——”江厲面色一僵。
“好狗不擋道，滾。”
江燼沒有再看他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肩膀一撞，徑直從江厲身側穿過。
“廢物東西，死到臨頭還敢囂張！”江厲身后的一名跟班大怒，剛要動手，卻被江厲攔住。
江厲緊緊地盯著江燼的背影，眼神怨毒：“讓他狂！大長老今日已聯絡了各位族老，等他那族長爹扛不住壓力被逼宮退位，我看他還能躲在誰身后當縮頭烏龜！”
長街上，夕陽將江燼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邊的議論聲不絕于耳，字字句句都如軟刀子割肉。江燼卻仿佛充耳不聞，只是在路過街角的一處老貨擔時，停下了腳步。
摸出兩枚略顯斑駁的銅錢，他買了一包熱騰騰的松子糖。
隔著粗糙的油紙，溫熱感傳入手心。江燼冷硬的眼神，終于柔和了些許。
母親生前最愛吃這家的松子糖。每到隆冬，她總愛坐在廊檐下，剝一顆塞進他嘴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練功。
可如今，廊檐下空蕩蕩的，只剩下刺骨的寒風。
推開偏僻小院斑駁的木門，老仆福伯滿臉憂色地迎了上來。
“少爺，您回來了。”福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老爺他……剛被大長老請去族老堂了。說是要商議升仙大會名帖的歸屬。”
江燼剝糖的動作一頓。
測靈會剛散就急著開祠堂？看來江厲說的沒錯，大長老這一脈，終于按捺不住要對父親的家主之位發難了。
“我知道了，福伯。晚飯不用叫我。”
江燼強壓下心頭的陰霾，快步走進房間，反手拴死房門。
盤膝坐在硬木榻上，江燼將那一包松子糖仔細放在案頭，隨后探入衣襟，拽出一枚用紅繩貼身懸掛的物件。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殘片。
殘片邊緣參差不齊，通體暗青，表面布滿如干涸河床般繁復晦澀的紋路。這是母親臨終前牢牢地攥在手里，咽下最后一口氣前塞給他的遺物。
“阿燼，戴著它……無論發生什么，絕對不許摘下……”
三年了，這塊殘片就像一塊冰冷的廢鐵，沒有絲毫特異之處。
江燼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雙手結印，閉目運轉起**的基礎功法《引氣訣》。
絲絲縷縷的天地靈氣順著鼻息涌入經脈，如同涓涓細流般朝著丹田氣海匯聚。
養氣境的修煉，本就是**工夫，聚氣成渦，積水成淵。
然而，就在那股靈氣即將沉入氣海的剎那——
異變陡生！
胸口處猛地傳來一陣灼痛，那塊貼肉佩戴的青銅殘片，竟在此刻化作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緊接著，一股恐怖的吸力從殘片中爆發。江燼苦修大半日才凝聚出的一絲靈氣，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便被這股吸力如長鯨吸水般吞噬得干干凈凈！
“又來！”
江燼猛地睜開雙眼，額頭青筋暴突。
三年來，每一天，每一次！只要他試圖凝聚靈氣，最終都會莫名其妙地消散一空。他一直以為是自己遭了天妒，是經脈出了問題。
可就在剛才那一瞬，他憑借著遠超常人的感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靈氣流失的軌跡——
那根本不是經脈漏了，而是被胸口的青銅殘片強行截胡了！
江燼一把扯下紅繩，將那塊青銅殘片牢牢地攥在掌心。
窗外慘白的月光傾灑在殘片上。此時此刻，那些如干涸河床般的古老紋路深處，竟隱隱流轉著一縷幽暗的青色雷芒，仿佛某種沉睡了萬古的兇獸，終于**到了第一滴鮮血，發出了饜足的嘆息。
看著這縷幽光，江燼的呼吸逐漸粗重，眼底翻涌起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三年來的屈辱、不甘、絕望，在這一刻化作狂暴的怒火，卻又在怒火極處，燃起了一線瘋狂的希冀。
他緊緊地盯著掌心的殘片，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一字一頓地從牙縫中擠出聲音：
“原來，一直是你這鬼東西在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