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八月。
奉天第一機械廠機修科的辦公室里。
****機修師傅擠在里面，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靠在墻根兒，人手一根煙卷，跟比賽似的往肺里吸。
科長劉大壯站在辦公桌前頭，拍了拍巴掌。
“行了行了，都別抽了，先說正事兒。”
沒人理他。
抽煙的繼續抽煙，聊天的繼續聊天。
劉大壯又拍了拍手，：“我說，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咱們要發揚老大哥精神，支援京城紅星軋鋼廠。你們自己推薦個人出來，看看誰合適。廠里不做硬性規定。”
這下總算安靜了點。
有人把煙**摁滅了，抬頭問：“去京城干啥？”
“支援唄。”劉大壯說，“人家缺機修人才。”
“缺人就找咱們？”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師慢悠悠地說，“去京城有啥好的？咱這****，不比京城強？”
話音剛落，旁邊就有人接茬：“就是。我聽說京城那邊，伙食不行，住處也不行，啥啥都不行。”
“誰愿意去誰去，反正我不愿意去。”
“咱這多好啊，廠里有家屬樓，有學校，有衛生院，還有菜市場，哪哪兒都方便。跑那么遠去受那個罪？”
“聽說那紅星軋鋼廠才千八百人，小廠子一個，跟咱們這根本沒法比。”
“放著大廠不干，去小廠子，圖啥？”
七嘴八舌的，越說越不像話。
劉大壯使勁拍了拍桌子：“同志們！咱們要有大局觀！”
聲音壓住了議論。
“現在紅星軋鋼廠那邊急需機修人才，咱們廠作為老大哥，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要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這是咱們廠的責任，也是義務。那些不利于團結的話，就不要說了。”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人肯定要去一個，不然沒法跟上面交代。你們說說，到底誰合適？”
沒人吭聲。
“實在不行……那就抓鬮吧。”
這話一出，氣氛更僵了。
就在這時候，人群中突然舉起一只手。
“科長，要不我去吧。”
所有人都聽見了。
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轉過去。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站在那里，身板挺高，臉上帶著笑。他叫劉博，進廠七年，技術不錯，人也活泛。
劉博嘿嘿一笑：“我琢磨著，咱們這些師傅里頭，就數我年輕。我就發揚發揚風格，去得了。”
他旁邊一個老師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瞎說什么胡話！”
這老師傅姓趙，是劉博的師父，五十來歲，頭發都白了半邊。他瞪著徒弟，壓低聲音說：“你在咱這干得好好的，技術又不差，上京城干啥去？”
劉博把手放下來，：“師父啊，科長不都說了嘛，咱們大廠得有大廠的氣度，得發揚風格。我不怕苦不怕累，您就放心吧，肯定不給您老丟人。”
趙師傅還要說話。
劉大壯猛地一拍桌子：“好！”
這一聲喊得又脆又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既然劉博主動請纓，那這個人選就這么定了！”劉大壯語速飛快，“好了，散會！”
說完轉身就走，那叫一個利索，生怕劉博反悔似的。
機修師傅們議論紛紛地往外走。有人回頭看劉博，眼神里帶著幸災樂禍，還有人小聲嘀咕：“這小子莫不是傻了？”
趙師傅等人都出去了，他伸手戳了戳劉博的額頭：“你啊你，等著回家讓你老爹抽你吧！真是啥都敢答應！”
劉博揉了揉腦門，：“師父，跟您學了這么長時間手藝，我也得出去見識見識不是？”
趙師傅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一跺腳，跑了出去。
劉博知道他師父去找劉科長了，想看看能不能挽回。
他看著老頭的背影，心里頭還是有點感動。
不過，他必須去。
誰讓他是個穿越者呢？
到了京城，天子腳下，**文化中心，將來的發展可比東北強得多得多。這紅星軋鋼廠，他是去定了。
再說了，他還有個非去不可的理由。
晚上下班回到家，劉博一推門，就感覺不對勁。
屋里頭，人全齊了。
**劉老蔫兒坐在主座上，面前擺著一瓶白酒，杯子已經倒上了。他大哥劉偉坐左邊，二**孫德勝坐右邊，兩人都是一臉嚴肅。老娘，大嫂和二姐劉芳坐在另一邊，臉色也不好看。幾個小的——侄子貓蛋狗蛋，外甥鐵蛋鋼蛋，已經趴在桌上開始扒飯了。
劉博一看這陣勢，摸了摸后腦勺。
這是要開家庭審判大會啊。
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子，但大人們誰也沒動筷子，就等著他呢。
劉博剛坐下，老娘就先開口了。
“**，你過來。”
劉博挪了挪凳子。
“你給我說清楚，”王翠花指著他的鼻子，“為啥非得去京城？在廠子里干得好好的，馬上就能考五級機修工了，你這是發什么瘋？你今天給我說清楚，不然沒完！”
二姐劉芳在旁邊幫腔：“就是，媽你就是慣著他，讓他無法無天了。”
大哥劉偉悶著頭，也補了一句：“就是。”
老爹劉老蔫兒倒是沒說話，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劉博看了看這一屋子人，心說不行，這架勢，自己不占主動，今天就過不去了。
他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幾個小孩嚇得停了筷子，抬頭看他。
“王翠花，”劉博指著老娘，“你既然想讓我說，那我今天就好好說道說道！”
老娘氣得一仰脖：“好小子！都直呼姓名了！今天你要說不出個子午卯酉來，看我不抽你！”
劉博不理她，手指一轉，指向**：“劉老蔫兒，不是我說你。”
老爹愣住了，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說我啥？”
“你說你，當初結婚的時候，好歹也是個四級鉗工吧？條件也算不錯了吧？你為啥非得找個沒文化的老娘們兒？”
老爹一愣：“沒文化咋了？沒文化讓你吃不上喝不上了？”
老娘更是氣得滿臉通紅：“我沒文化怎么了？我沒文化你還不得管我叫媽！”
劉博又一拍桌子：“沒文化咋了？沒文化的問題大了！”
他伸手一指正在夾菜的大哥：“你看看他！”
再一指看熱鬧的二姐：“再看看她！”
“他們兩個，就因為遺傳了你的基因，一個個小學都沒畢業！我好歹還上了個初中！”
老娘面色漲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大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劉博立刻把槍口轉向她：“你樂什么樂！”
大嫂沒想到戰火燒到自己身上，一臉無辜：“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看看你，平時在食堂里又不忙，你看書不行嗎？學點文化知識不行嗎？你看看貓蛋和狗蛋，那學習成績還有眼看嗎？”
大嫂被說懵了，嘴張著合不上。
劉博又轉向二姐和二**：“還有你，劉芳！你說你一個女人，要學習好，去坐辦公室也行，非得去當個焊工，整天拿個焊槍。你回家翻翻你的衣服，有不帶窟窿眼的嗎？”
二姐剛要反駁，劉博已經對準了二**：“孫德勝！你說你，大字認識一籮筐，小字連個酒盅都裝不滿。你看看你給孩子起的名字——鐵蛋、鋼蛋！人家是個小姑娘，你給起名叫鋼蛋！你到底咋想的？”
二**張了張嘴，看了看自家閨女，猶豫了。
是啊，小姑娘叫鋼蛋……好像確實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