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江的風，總帶著點嘉陵江的潮氣，刮在臉上像細針似的扎人。
紅軍烈士陵園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蒼松翠柏層層疊疊，把天空遮得愈發沉郁。
老園區在山坳深處，一條被踩得發亮的土路蜿蜒進去，路盡頭立著一棵紅星楊。
這棵楊樹種于上世紀六十年代，樹干粗壯得需兩人合抱，樹皮溝壑縱橫，像老紅軍手上的繭子。
最奇的是它的枝干，橫看豎看都像一顆顆五角星，風一吹，葉尖翻動，仿佛有無數面小**在搖曳。
當地人說，這樹是烈士的血養出來的，守著這片長眠的英魂，一守就是六十年。
今天的天格外反常，烏沉沉的云壓得極低，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罩住。
上午還有零星的人來掃墓，獻花圈的老人、**領巾的學生，在前山的紀念碑前鞠躬獻花。
沒人敢往老園區走，風太大了，卷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連松柏都被吹得彎下腰，發出“嗚嗚”的低吼，像在哭。
午后，風更烈了。
掃墓的人早早就散了，整個陵園只剩下風聲。
忽然，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把紅星楊的影子在地上扯得老長，緊接著，“轟隆”一聲炸雷，震得山坳都在顫。
那道雷沒劈向別處，直挺挺地沖著紅星楊的樹冠砸下來！
“咔嚓！”
雷柱撞在枝椏上，爆出刺眼的白光，幾片五角星形狀的葉子瞬間焦黑。
紅星楊劇烈地搖晃著，樹干發出不堪重負的**，像是在疼。
還沒等它緩過勁，第二道雷又來了，比剛才更粗更亮，直接劈在主干上，樹皮被撕開一道焦黑的口子，滲出琥珀色的樹膠，像血。
第三道雷接踵而至，帶著毀**地的氣勢，直逼樹根！
紅星楊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枝葉亂顫，根系在土里拼命抓撓，卻擋不住那股蠻橫的力量。
它能感覺到身體里的水分在蒸發，年輪在發燙。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老園區里，那些錯落有致的墓碑忽然泛起微光。
起初只是針尖大的一點金，從碑石的縫隙里滲出來，隨即越來越亮，越來越多。
有的來自刻著“無名烈士之墓”的青石，有的來自嵌著黑白照片的石碑，還有的來自只寫著“紅軍戰士”四個字的土墳。
無數點金光慢悠悠地飄起來，像螢火蟲，又像星星，在狂風里穩穩地聚向紅星楊。
它們在空中盤旋、交織，漸漸織成一個半圓形的防護罩，邊緣泛著柔和的金邊，把整棵紅星楊嚴嚴實實地罩在里面。
第三道雷恰好落下，撞在防護罩上，發出“嗡”的一聲悶響，金光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卻沒碎。
雷柱像被海綿吸住似的，慢慢消散在光罩外，連一絲火星都沒濺進去。
緊接著，**道、第五道雷接連劈來，防護罩始終穩穩地撐著，那些金光仿佛有無窮的力量，越聚越密，把紅星楊裹得像個發光的繭。
紅星楊在光罩里漸漸平靜下來，它能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順著根系涌進來，帶著硝煙的味道，帶著吶喊的余韻，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叫做“信念”的東西。
它不再害怕，枝葉慢慢舒展開，甚至借著這股力量，悄悄抽出了一點嫩綠的新芽。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停了。
烏云像是被耗盡了力氣，慢吞吞地往天邊挪，露出一小片灰藍的天。
風也小了，陽光掙扎著從云縫里擠出來，照在防護罩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突然，防護罩猛地收縮，所有金光瞬間鉆進紅星楊的樹干里。
它像是被注入了什么，猛地一顫，整棵樹連同根系，竟在原地漸漸變得透明、模糊，最后化作一道白光，“咻”地一下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個圓圓的土坑，邊緣還留著幾根未燒盡的須根，證明這里曾有一棵守護陵園的紅星楊。
風卷著幾片焦黑的葉子，打著旋兒落進坑里，又被吹走。
老園區恢復了寂靜，只有那些墓碑依舊矗立，碑石上的字跡在微光中似乎更清晰了些。
紅星楊只覺得渾身的暖意像是要化開筋骨，那些殘留在意識里的雷聲、風聲都淡了，耳邊卻清清楚楚回蕩著一串聲音——那是無數烈士的聲音，有蒼老的、有稚嫩的，有帶著槍傷的沙啞，也有沖鋒時的昂揚，混在一起，竟透著幾分玩笑般的溫和：
“小紅星，記著啊，建國之后，不許成精。”
“你是個例外，誰讓你守了我們這么多年呢？”
“能幫你的就到這兒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聲音漸漸消散，像晨霧被陽光蒸融。紅星楊下意識地“睜”開眼，卻猛地愣住了——它感覺到了自己的手，還有腳。
低頭一看，胳膊腿都結實得很，皮膚是健康的麥色。
它試探著動了動手指，又抬了抬腿。
“我……變**了？”紅星楊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的清朗，還有些發懵。
眼前哪還有什么草地、歌聲？
入目是一片瑩白，腳下的臺階光可鑒人，竟是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每一級都平滑溫潤，踩上去帶著絲絲涼意。
遠處的圍墻更是氣派，同樣是白玉砌就，上面雕刻著繁復的云紋，在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天宮？”紅星楊撓了撓頭，心里突突直跳，“我成仙了？”
它往前走了幾步，踩著白玉臺階，發出“噔噔”的輕響。
紅星，突然覺得很有趣，直接在原地蹦蹦蹦，原來有腿是這種感覺，真好。
四周靜悄悄的，連風都帶著股清冽的香氣，不似通江陵園里的草木腥氣。
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這地方也太偏僻了。
白玉圍墻一眼望不到頭，卻看不到半個人影，連只飛鳥都沒有。
臺階兩旁的空地光禿禿的，連棵草都沒長，只有遠處隱約能看到些宮殿的飛檐，卻被云霧遮了大半，看不真切。
“成仙也這么冷清？”紅星楊嘀咕著，正想再往前探探，突然，一道刺目的金光從天際射來，像道閃電般直鉆進它的腦子里！
“唔！”它疼得悶哼一聲，抱著頭蹲下身，只覺得腦子里像被塞進了無數信息，又脹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