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提示您已被玩家“一箭穿云”擊殺，損失經驗值320點。
王小哲盯著灰白的屏幕，手指還搭在鍵盤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這已經是今天第十七次了。
他甚至連對方長什么樣子都沒看清，就見到一道箭光從遠處射來，緊接著屏幕一灰，自己那個穿著破爛鎧甲、扛著一把生銹長刀的狂戰士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又是這個一刀一個小朋友，這名字起得真欠揍。”
附近頻道里跳出這么一行字，發消息的人叫“一箭穿云”，是個三十八級的翎羽射手。王小哲咬了咬嘴唇，沒有回話。他不知道自己能回什么——人家說的是事實。一個狂戰士，拿著刀，連對手的衣角都沒摸到就被人秒了，這名字確實諷刺。
他默默地點擊了復活，角色在一處荒涼的野墳地重新站了起來，血量只剩一絲，裝備耐久又掉了兩點。修裝備要錢，可他包裹里只剩下十七個銀幣，連修一次都不夠。
“王小哲，你還玩呢？”
身后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是室友李一鳴。他趿拉著拖鞋走過來，手里端著泡面，歪頭看了一眼王小哲的屏幕，嘴里的面條差點噴出來：“**，你怎么還是十五級？咱們一起建號都一個多月了吧？”
王小哲沒吭聲。
李一鳴湊近了看，越看越搖頭：“你看看你這一身，十級的白色破鎧甲，五級的生銹長刀，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你這屬性面板……攻擊力二十三？血量四百一？兄弟，十**的野狼都比你血厚。”
“我不會玩。”王小哲悶悶地說。
“你不會玩你倒是問啊！”李一鳴把泡面往桌上一擱，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來，“你看看咱們班，張浩都沖到全服前一百了，陳磊也快四十級了。我們天天一起刷死士洞、下黃泉副本，你一個人在這兒瞎轉悠什么呢？”
王小哲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也沒叫我。”
李一鳴張了張嘴，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他沒法反駁。
開學到現在，班里玩《天下》的一共有十幾個人，建了個小群，每天約著一起做任務、刷副本、打戰場。可他們從來沒叫過王小哲。原因也簡單——帶不動。這游戲雖然上手不算難，但王小哲是真的從頭到尾沒玩過任何游戲，連WASD走路都磕磕絆絆，打怪的時候經常跑過頭，放技能連目標都切不中。帶他下一次副本，光是等他找路就要等半小時。
更關鍵的是，張浩不喜歡他。
張浩是班里的風云人物，家里開公司的，每月零花錢比王小哲一年的生活費還多。他從開學第一天就看不上這個從豫東農村考過來的土包子——穿得土，說話土，連手機都是幾百塊的雜牌機。張浩這個人有個毛病，他看不順眼的人，身邊的人也得跟著看不順眼。于是整個小圈子自然而然地就把王小哲排除在外了。
李一鳴算是王小哲唯一說得上話的室友，但也僅限于在宿舍里聊兩句。出了宿舍門，該跟張浩混還是跟張浩混。
“你……你要不**重練一個算了？”李一鳴試圖挽回一下話題，“你這號的名字也起得太招仇恨了，一刀一個小朋友，你看你都被殺成啥樣了，哪個紅名路過不得砍你一刀？”
王小哲搖了搖頭。
他不會**。
這個號雖然只有十五級，卻是他上了這個廢柴專科學校之后、整個人生跌入谷底的時候，唯一讓他覺得還有一點意思的東西。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一所不知名的專科學校。周圍的人都說可惜了，說他原本能上985、211的底子，偏偏在高三最后半年生了一場大病，高燒反反復復燒了大半個月，等病好了，記憶力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塊，背了無數遍的知識點全都模糊了。最終高考成績出來那天，他一個人坐在田埂上發了一整天的呆。
到了大學之后，他對學習徹底失去了興趣。課堂上老師講什么他聽不進去，也不想聽。周圍的同學要么混日子、要么忙著談戀愛、要么忙著打游戲，他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
直到那天，他在宿舍里看到李一鳴的電腦屏幕上，一個身披金甲、手持長刀的戰士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翻涌的云海，遠處是連綿的雪山和漂浮的仙島，一只巨大的金色鳳凰從云端掠過，翅膀扇動時帶起的風把角色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一刻，王小哲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什么？”他問。
“《天下》，新出的仙俠網游，還在內測。”李一鳴頭也不抬地說，“怎么，你也想玩？”
“嗯。”
李一鳴幫他下載了客戶端，注冊了賬號。選職業的時候，王小哲對著八個職業的介紹看了半天，最后選中了狂戰士。
“狂戰士？這職業可不好上手，爆發力雖強，但是防御低，不適合新手，控制技能僅兩個，非常考驗技術，手殘黨玩這個就是送人頭。”李一鳴試圖勸他換個職業。
“沒事，就這個。”
起名字的時候，王小哲想了想，敲下了幾個字：一刀一個小朋友。
李一鳴當時就笑噴了：“你這名字起得也太狂了，你就不怕以后被人追著砍？”
王小哲沒笑。他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有意思，有一種他現實生活里從來不曾擁有的張揚和肆意，但和他內心強烈的呼喚非常匹配。
注冊成功之后，他出生在新手村——九黎區白水臺鹽泉村。那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下站著幾個發放任務的***，遠處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和蜿蜒的山路，空氣中飄著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
他瞬間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同學教他做主線任務，他就跟著任務指引一步步走。第一天的任務很簡單，就是找村里的幾個***對話，然后去村外殺幾只野兔和山雞。他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完成了別人半小時就能做完的內容，因為他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看風景，每遇到一個***都要把對方的對話完整地讀一遍，甚至連路邊的一塊石碑上的銘文都要湊過去看個仔細。
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喜歡這個游戲里的世界。
他喜歡白水臺的晨霧，喜歡鹽泉村傍晚時分的晚霞，喜歡那些穿著粗布衣裳的村民***嘴里絮絮叨叨的家長里短，喜歡野外那些奇形怪狀的小妖小怪被**之后化作一團光點消散的模樣。
這是他第一次玩游戲，他不知道什么叫做“趕進度”，也不懂得什么“效率最大化”。他就像是一個第一次走進游樂園的孩子，對每一樣東西都充滿了新奇和歡喜。
可是這個虛擬世界并不溫柔。
到了第二周，一起玩的那幫同學普遍都沖到了三十多級了，開始組建固定隊刷副本、打裝備。而王小哲才剛剛爬到十五級。他不是不想升級，是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升。任務列表里的任務他經常做著做著就斷了，不知道下一步該找哪個***；地圖太大，他經常迷路，跑著跑著就跑到高等級怪區，被一只野怪一巴掌拍死；偶爾遇到一個副本任務，他一個人根本打不過，喊了半天也沒人組他。
“一刀一個小朋友，怎么還沒**呢？”張浩有一次串門來到他們宿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這名字起得真好，確實是一刀一個小朋友——你是那個小朋友，別人一刀秒你。”
所有人都笑了。
他確實被秒了很多次。在野外做任務的時候被路過的紅名隨手砍死，在城里掛機的時候被敵對勢力的人沖進來群死，甚至有時候就是走在路上，也會有人專門跑過來給他一刀，純粹是因為他的名字太招打了。
“你以后別叫王小哲了，直接叫一刀哥吧！”張浩順嘴就給他起了綽號。
王小哲只是嘿嘿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電腦屏幕。從此以后，所有人都叫他一刀哥！
漸漸地，同學們也不再關注他了。他們的固定隊每天熱熱鬧鬧地刷副本、分裝備，偶爾在宿舍里討論誰又爆了一件紫裝、誰又刷到了一顆月鉆。一刀哥插不上話，也沒有人要跟他說話。他就像是被遺忘在角落里的一粒灰塵，無人在意。
但一刀哥并沒有因此放棄游戲。相反，他越來越沉浸在自己的節奏里。他雖然升不動級，打不過怪，做不了高難度任務，但他有一件別人都沒有的東西——耐心。
他會花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跑遍一整張地圖的每一個角落，把每一個隱藏的***都找出來對話一遍。他會仔仔細細地閱讀每一件裝備的屬性描述，哪怕是那些別人看都不看一眼的白色垃圾裝備。他會研究每一個生活技能的配方和材料產出，計算各種原材料的價格波動。他甚至會把主線劇情里的每一段對話都截圖保存下來，反復琢磨其中的細節和伏筆。
別人玩游戲是為了爽，他玩游戲像是在搞研究。
而他的那些同學們不會想到，這個被他們嘲笑了一個多月的菜鳥，很快就會用一種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讓整個服務器的玩家都記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