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著迷于一種既簡單又復雜的生長規律，那是關于葉序、海螺甚至一片星空背后的數字之詩。”
———2026.07.07
北城的六月底，午后的斜陽帶著夏日的燥，熱得讓人發悶。
顏瑟站在老房子門口敲了敲，沒人應。
她又輕輕敲了幾下，等了片刻后，里面依舊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掏出鑰匙**鎖孔擰了擰，卡住了，***又試了一次，鎖芯紋絲不動，看來應該是已經換鎖了。
正準備拿手機，門里傳出道聲音，小女孩隔著門問誰呀，顏瑟應聲答道：“娜娜，是姐姐，開門。”
門開了一道縫，六歲的顏娜娜頂著亂糟糟的馬尾辮探著眼睛，上下打量她：“你來我家干嘛啊？”
顏瑟將鑰匙收進口袋，溫聲道：“我跟**媽說過了，今天過來取東西。”
“哦。”顏娜娜把門拉開，人卻還堵在門口。
小女孩一臉防備地盯著她，生怕她是回來搶房子的，“我媽說了，這房子現在是我家的了。”
“是你家的，所以我把我的東西拿走。”
“那行。”小女孩讓開身子，“你進來吧。”
門推開的一瞬，一股淡淡的油煙味也隨之而來。
客廳依舊那么逼仄，窗簾半拉著，茶幾上擺著一堆零食，角落里還堆著一些沒拆箱的行李。
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媽媽還在的時候，陽臺養著一排花，墻上掛著她的畫，有風景和靜物，還有幅塑封的水彩肖像，畫上的顏瑟坐在秋千上咧嘴笑，媽媽說那是她畫的最滿意的一張。
乳腺癌查出來時已經是晚期，**化療那段時間人都瘦得脫了相，卻還撐著翻莫奈的畫冊給她看，總念叨說人家莫奈眼病那么重了，都還在堅持畫，咱們有什么坎過不去？
媽媽走后，父親的話越來越少，生意也越做越難。他總覺著只要資金跟得上，衛浴**的盤面就能鋪得更開，生意也能好起來。
這套小戶型的產權原本是爺爺的，爺爺去世那年，平分給了父親和叔叔。房子本是她家最后的一點安穩，但父親硬是把這安穩押上了桌。
去年，他把自己那份產權轉給了叔叔，拿到錢就開始鋪貨，一門心思要把供貨規模做上去。
顏瑟不懂生意上的事，也攔不住父親。
她只知道，父親這些年現賺現花，供她上學、學繪畫，從沒抱怨過一句。父親跟她商量轉讓產權時，帶著近乎討好的語氣，說等生意擴大了，咱們家再賺錢買房很容易。
父親的鬢角已經掛了點白霜，她說不出反對的話，于是房子沒了。
叔叔一家早就看好這套房了，三口人原本住在郊縣，顏娜娜到了該上小學的年紀，所以一家人盼著搬進市區，錢一到賬，人就住了進來。
顏瑟大部分東西已搬到學校宿舍和姥姥家，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舊書還沒取走。
她跟嬸嬸約好了，這周末過來拿。
她撐開搬家用的編織袋，走進自己原來的臥室。
一進臥室，她怔了怔。
這屋子已經變樣兒了。
床頭貼著佩奇豬的貼紙，書架上的書和畫冊全都被扒了下來，亂七八糟地擺了滿地。《伯里曼人體結構》被撕得七零八落，《列賓速寫》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涂鴉，莫奈的畫冊被戳了個洞，裂口從睡蓮的正中間穿了過去。
顏娜娜正跪在那堆舊書中間，拿著把剪刀在剪著什么東西。顏瑟壓著心底的火氣告訴自己，小孩不懂事，亂涂亂畫是難免的。
就在她欲整理舊書時，一抬眼，就見小女孩正拿著剪刀在剪一張塑封的畫。
那是母親給她畫的肖像畫。
“娜娜，別剪！”顏瑟連忙撲過去抓住那張塑封紙，“這是畫，這個不能剪。”
小女孩立刻把畫往懷里藏著，不樂意地扭著身子：“我不嘛，我就要剪。”
“娜娜，姐姐換張紙讓你剪好不好？”顏瑟一邊控制著力道往回抽，一邊耐著性子哄，“但這張真的不行，這是媽媽留給姐姐的。”
顏娜娜根本不聽，手揮舞著剪刀亂撲騰，發出尖細的**聲。
顏瑟避開刀刃，一把扣住孩子手腕輕輕一捏，剪刀掉在地上，她握住那雙亂撲騰的小手，順勢把畫拽了回來。
畫上被剪了一道口子，好在剪刀小，裂口不算長。顏瑟松了口氣，這種程度還能修補，粘一粘就看不出來了。她看著畫上那個五六歲的自己，穿著一身碎花連衣裙，笑得沒心沒肺的。
顏娜娜見畫被拿走，嘴一癟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顏瑟見狀趕忙將畫放好，又蹲回去開始哄她。
還沒哄幾句，主臥的門砰地一聲就被推開。呂眉一邊嚷著一邊走到門口：“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
她進了房看看，一把將孩子拽起來摟進懷里，滿臉不樂意地瞪著顏瑟：“你一個大學生！都多大的人了還欺負個小孩兒？”
顏瑟壓著情緒，好言好語地解釋道：“娜娜在剪畫，我只是攔了一下。”
“什么畫不畫的！”呂眉那嗓門又大了些，“一屋子破爛堆多久了？娜娜玩一下怎么了？你當姐姐的就這么當的？”
顏瑟被她頂得胸口發悶，她耐下性子說：“嬸嬸，這些東西是我的私人物品，我們約好了今天來取——”
“我還沒說你呢！”呂眉壓根不聽她這套，滿臉的不樂意，“這堆破爛我收拾了三天！你知道多費事兒嗎？”
“但這東西不是你們的！”顏瑟也有點按捺不住脾氣，抬高了聲音，“孩子不懂事就算了，你為什么不攔著？”
“噢！這些個破爛占著我們娜娜的房間，你還有理了？”呂眉邊嚷著邊斜眼看著顏瑟，“我告訴你顏瑟，你也別在這兒跟我叫屈！房子是**自己抵的，他拿錢時可沒含糊！這錢，我們可一分都沒少給。
“至于你嘛，你現在是站在我家地盤上說話，懂嗎？”呂眉一臉的不屑。
呵。
顏瑟忽然覺得，跟這種人掰扯道理很多余，純屬浪費時間。
她不再多說什么，開始抓緊時間把書和畫冊摞好裝袋。
呂眉耷拉著眼皮看她，輕嗤一聲，拽著顏娜娜回了客廳：“早這樣不就得了！上那么多學有什么用？連個人情世故都不懂！”
顏瑟充耳不聞，繼續利落地拾掇著。
客廳里響起動畫片的聲音，小女孩窩在沙發上咯咯地笑，已經忘了剛才的不愉快。
顏瑟把最后一本書放進袋子，封好拉鏈，拎起來試了試重量。
她提著袋子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又看了看這間老房子。
角落里那張實木舊餐桌還在，桌腿上有道明顯的劃痕，那是她六七歲時拿鉛筆刀不小心刻下的。
母親當時還說，等你長大了看到這條道道，沒準就想起小時候在這張桌上吃飯的樣子。
她看了看，轉身走向門口。
“鑰匙。”呂眉不耐煩地提醒，像是在說做人要自覺，“還有單元門和信箱的。”
顏瑟把鑰匙串擱在鞋柜上，冷冷瞥了她一眼：“放心吧，我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