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春潮里的雨在往天上落。
晏遲把救援車停在封鎖線外,盯著那場往天上落的雨看了三秒。
很好,不是他眼花,是今晚的世界先瘋了。
雨水從警戒棚頂、車前蓋和地面水洼里一滴滴浮起來,逆著風,升進黑沉沉的云里。遠處的春潮里十三號樓沒有一扇窗亮著,樓道的聲控燈卻從一層亮到十三層,又從十三層一盞盞滅下來,像有什么東西剛剛走完一趟。
耳機里傳來唐果的聲音:“夜援七號,確認抵達。”
“抵達。”晏遲關掉雨刷,“現場天氣不太配合,雨正在逃離地球。”
“少貧。春潮里十三號樓,疑似異獸侵入伴隨空間錯位。你負責撤離,不負責研究氣象。物業先組織過一輪疏散,地面**的保安趙有年失聯,外勤還在核。你接樓上第二批。紙質名單三十九人,封鎖窗口還剩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夠我收個車費嗎?”
“這是救援車,不是網約車。”
“網約車至少允許乘客給差評。”晏遲推門下車,扣緊廉價雨衣的領口,“我們這行一般只收車損。”
唐果停了半秒:“異獸也不收差評。”
“為什么?”
“給差評的人通常沒機會提交。”
晏遲笑了一聲,抬手接過現場人員遞來的紙質名單。
封鎖組的人都穿著沒有標識的深灰防護服,面罩壓得很低。領頭者只說了三句話:不要回答關著門后的聲音;不要使用電梯;紅燈連續閃三次,立刻趴下。
晏遲問:“趴下以后呢?”
對方看了他一眼:“等我們的人處理。”
“聽起來售后挺完整。”
那人沒接玩笑,只在名單角上重重蓋了一個紅章:“八分鐘后,無論有沒有全部撤完,你都必須開車離開。”
十三號樓門口擠出第一批居民。
他們走得很慢,也很安靜。一個穿睡衣的男人抱著電飯鍋,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孩子,孩子懷里還夾著半本沒寫完的暑假作業。所有人的臉都朝著門外,影子卻在路燈下齊齊指向十三樓。
晏遲沒多看。他把折疊踏板放低,先扶老人,再把孩子接上車。
“按名單報名字,一個一個來。家里養貓養狗的先別回去找,真舍不得,等天亮我替你們貼尋寵啟事。”
抱電飯鍋的男人愣了愣:“我家沒養寵物。”
“那更好,至少不用糾結這口鍋和寵物先救誰。”
車里終于有人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卻像給凍住的空氣鑿開了一道縫,緊繃的人群開始報名字。
“周海。”
“趙春芬。”
“宋雅。”
晏遲拿著筆,一邊勾名單,一邊看每個人的臉。第十七個是個七十多歲的老**,腳上只穿了一只棉拖,另一只腳已經被碎玻璃割出血。
“我孫子還在樓上。”老**死死抓著他,“六樓,六零二,他說去拿藥。”
封鎖組的人在后面喝道:“不能再上樓!”
晏遲低頭看名單。六零二,陳望,十九歲,名字后面沒有勾。
“還有七分鐘。”他把老**交給醫護人員,“我不進屋,只到樓梯口。”
“晏遲。”唐果立刻聽出了他的語氣,“別把‘只到樓梯口’說得跟你以前的‘只喝一杯’一樣可信。”
“我以前什么時候只喝一杯?”
“所以才不可信。”
他已經拎起救援包沖進樓門。
門里的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墻皮被雨水泡得發黑,水珠卻沒有往下淌,而是沿墻爬上天花板。樓道里彌漫著濕水泥和鐵銹混合的味道。
一層的聲控燈忽然亮了。
“哥哥。”
右側緊閉的防盜門后,有個女孩輕聲叫他。
“哥哥,我出不去。”
晏遲腳步沒停。他看了一眼門牌:102。名單上這戶是一對六十歲的夫妻,兩人已經在車上。
門后的女孩又叫:“晏遲。”
這次用的是唐果的聲音。
耳機里真正的唐果沉默了一瞬:“我沒叫你。”
“知道。”晏遲跨上樓梯,“你叫人從不這么客氣。”
二樓,三樓,四樓。
樓層數字都很正常,直到他跑過第五層,墻上再次出現鮮紅的“3”。
唐果報出建筑圖:“十三號樓一共十三層,每層兩戶。你現在的定位高度是六層。”
“墻覺得我是三層。”
“信高度計。”
“我更信自己的腿,它已經按六層收費了。”
晏遲停在樓梯平臺,沒再向上。他從包里抽出一卷熒光救援帶,在欄桿上打了個結,又把另一端系在腰間,轉身往下走。
三步之后,墻上的“3”變成了“6”。
空間沒有把他送回三樓,只是讓人誤以為自己走錯了方向。
他順著六樓走廊跑向602。防盜門開著一條縫,屋里沒有燈,地板上卻橫著一道細長的紅光。
紅光閃了一次。
晏遲立刻貼墻。
閃第二次時,天花板上傳來指甲抓過水泥的聲音。
第三次紅光亮起,他整個人撲倒在地。一團黑影從門上方掠過,撞碎走廊盡頭的玻璃。它有四肢,卻沒有一條肢體像是長在該長的位置,濕漉漉的皮膚上嵌著幾張睜眼的人臉。
封鎖線外傳來沉悶槍聲。
黑影在半空一扭,被什么無形的力量扯出窗外。
“繼續!”耳機里有人替唐果下令。
晏遲翻身爬起,一腳踹開602。
屋里沒人。藥盒散在客廳,陽臺外卻傳來求救聲。陳望半個身子懸在空調外機旁,右手抓著護欄,左腿被變形的防盜網卡住。
“哥,我快不行了!”
“別叫哥。”晏遲探頭看了一眼,“按你這個姿勢,我得先叫你祖宗。”
他把便攜絞盤固定在承重柱,扣上救援繩,沿陽臺外側降下去,用破拆剪剪開防盜網。陳望嚇得全身僵硬,偏偏還記得解釋:“我奶奶有心臟病,藥在桌上。”
“***現在心臟挺好,主要想回來打斷你的腿。”
“真、真的?”
“她已經把拖鞋脫了一只,武器準備很充分。”
陳望竟真被他說得松了口氣。
晏遲把人推回陽臺,自己最后翻進去。耳機里唐果報時:“四分二十秒。”
“夠。”
“你每次說夠,我都想替保險公司報警。”
晏遲抓起藥盒,把陳望的胳膊架上肩膀。下樓時空間錯位已經加重,六樓下面接著四樓,四樓再往下卻是七樓。樓道里不斷傳來關門聲,每一聲之后,都有一個熟悉的人在門后叫他的名字。
他不回答,只看熒光救援帶。
帶子穿過樓梯欄桿,始終向下。墻上的數字可以騙人,重力和承重點暫時還沒有。
走到二樓時,整棟樓猛地一震。
樓梯轉角的水泥板斷開,陳望腳下一空。晏遲反手抓住他的衣領,左手虎口舊傷瞬間裂開,血順著手腕流進袖口。
“別亂動!”他把陳望的安全帶扣上便攜絞盤鋼索,自己用救援繩鎖住欄桿,“你一百三十斤,掉下去是工傷;我跟著掉下去,屬于重復報案。”
晏遲按下腰側遙控器,承重柱上的便攜絞盤開始轉動。
唐果看著設備遙測,只說:“鋼索受力正常。三十秒。”
晏遲用腿撐住墻,把陳望一點點拽過裂口。樓下那片黑暗里響起咀嚼聲,像有很多人同時在嚼碎濕紙。
紅燈開始閃。
一次。
兩次。
陳望剛被拖上平臺,第三次紅光亮起。晏遲抄起旁邊的消防門插銷,用力卡進斷層縫隙。黑暗里撲出的東西撞在半落的防火門上,整扇門向內凸出一個人臉形狀。
“走!”
兩人跌跌撞撞沖出樓門時,封鎖倒計時還剩四十七秒。
老**赤著一只腳撲上來,先抱住孫子,接著抬手就打。
“藥拿了!”陳望護著頭叫。
“拿藥拿到樓外頭去了?”
晏遲把藥盒塞給老**,順手把自己的備用鞋套套在她受傷的腳上:“上車再教育,車內有監控,打重了我可以提供證據。”
最后一批居民上車。
封鎖組負責人拍了拍車門:“立刻走!”
晏遲發動救援車,沿臨時通道開出兩條街,直到倒流的雨重新砸回擋風玻璃,才把車停在第二安置點。
醫護人員開始分流傷員。他站在車門旁,重新拿出名單。
“周海。”
“在。”
“趙春芬。”
“在。”
他不相信電子定位,也不相信剛才的混亂,只相信每一個親口回答的人。
唐果在耳機里報:“車載重量估算三十八人,不含你。”
晏遲勾到名單最后一頁。
“林小滿。”
沒人回答。
他抬高聲音又叫了一遍:“林小滿,十二歲,1302。”
車里依舊沒有聲音。
前排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忽然說:“小滿剛才跟著我下樓了。她還問我,**媽是不是在外面等她。”
“你看著她上車了嗎?”
女人張了張嘴。
她只記得女孩跟在身后,卻想不起女孩什么時候上了車,也想不起她穿什么衣服。周圍幾名居民都說見過林小滿,每個人指的位置卻不一樣。
有人說她坐在最后一排。
有人說她一直站在車門旁。
還有個孩子指著空座位,小聲道:“姐姐剛才就在那兒。她沒有影子。”
晏遲從第一頁重新數。
三十九個名字,三十八個回答。
封鎖組負責人從后車趕來,語氣冷硬:“居民已經撤完。十三號樓開始第二次回潮,不可能再進去。”
“名單少一個。”
“生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那也不是零。”
“你只是司機。”
晏遲合上名單:“司機的工作就是把人帶到地方。少一個,我這單不算完。”
唐果在耳機里罵了一句。罵完,她飛快說道:“十三號樓東側有維修平臺,距離地面六米。原消防通道在二層接入,圖紙我傳你。”
晏遲拔下車鑰匙。
就在這時,救援車里響起了播報聲。
車載廣播沒有通電,指示燈卻一盞盞亮起。沙沙電流里,一個男人的聲音平靜地說:
“三十**居民已經全部撤離。”
那是晏遲自己的聲音。
車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晏遲慢慢轉過身。兩條街外,春潮里十三號樓最上方的窗戶亮了一瞬。
一個穿白色短袖的女孩站在十三樓窗前,雙手貼著玻璃。她的臉與名單照片一模一樣。
而她身后的房間里,密密麻麻站滿了沒有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