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砸在青磚上,嘔出一大口黑血。
視線迅速渙散。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桌腿,卻被一只染著藥汁的手死死按住。手指摳住地磚的縫隙,用力到指甲齊根折斷。
半個時辰前,她還在核對“永濟倉”的舊檔。一筆龐大的軍糧,借著沈氏商號的船皮,流進了一個不受戶部管轄的**。她還沒來得及查清去向,賬房的門就被反鎖,第一壺毒酒硬生生灌進了喉嚨。
此刻,肺腑像被燒紅的刀刃反復拉扯。模糊的視線里,一雙玄色云紋皂靴跨過門檻,停在半步開外。
大晟朝,能穿這種制式皂靴的,只有立下赫赫軍功的武將。
那人垂下右手。拇指上,套著一枚成色斑駁的血玉扳指。
沈照微的心臟驟然緊縮,痛得幾乎要蓋過毒藥的灼燒。
那枚扳指,是裴硯舟出征北境的前夜,親自握著她的手套上去的。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夜,他單膝跪在這塊青磚上,仰起頭,眼里熬出了***。他捧著她的臉,指腹一點點擦去她的眼淚,聲音抖得厲害:“照微,沈家商路借我一用。等我從北境打贏這仗回來,我把整個侯府、連同我裴硯舟的命,全交給你。若違此誓,叫我萬箭穿心,尸骨無存。”
這三年,她守著這句誓言。為了替他撐住定遠侯府的門庭,她熬干心血,掏空嫁妝,連沈家商鋪的現銀都盡數填進了侯府的窟窿。每當夜里撐不住的時候,她就摸一摸這枚扳指。
可現在,那雙曾經單膝跪地的皂靴,往后退了半步,冷漠地避開了她吐出的黑血。
她拼命仰起頭,死死盯住那張臉。
那是一張本該在三年前,就死在北境戰場上的臉。定遠侯,裴硯舟。
他活著。毫發無損地活著。
裴硯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三年前那雙熬紅了求她等他回來的眼睛,此刻連一分多余的溫度都沒有。他看著她摳斷指甲的慘狀,仿佛只是在審視一件失去了利用價值、甚至有些礙眼的廢棄兵刃。
按住沈照微的女人站起身。是柳含章,那個一直在京郊施藥的寡婦,也是裴硯舟藏了多年的外室。
柳含章從沈照微的袖口里抽出那頁底賬,遞了過去。
裴硯舟接過賬紙,捏在指尖碾了碾,聲音平穩,沒有一絲起伏:“她看了底賬。”
“侯爺,那現在……”柳含章低聲問。
“若留活口,此事一旦泄露,整個侯府乃至北境的籌謀,都要毀于一旦。”裴硯舟轉過身,背對著地上掙扎的結發妻子,扔下最后一道命令,“只有死人,才能徹底守住秘密。繼續灌。”
柳含章蹲下身,捏開沈照微的下頜,將剩下的半壺毒酒,盡數傾倒進去。
喉管燒穿,五臟碎裂。
沈照微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猛地砸穿了耳膜。
沈照微猛地抽進一口氣。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抓喉嚨,指尖卻沒有摸到粘稠的黑血。肺腑內那種被利刃絞碎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劣質線香混雜著紙錢焚燒的煙火味,倒灌進氣管,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她撐開眼。視線從搖晃迅速拉至對焦。
膝蓋抵在堅硬的青石板上,傳來真實的酸痛。粗糙的斬衰**掛在脖頸處,每呼吸一次,都在皮肉上磨出刺痛。
不是夢。 那杯毒酒的灼燒,裴硯舟轉身時袍角帶起的冷風,連同被人生生掐斷生機的窒息感,全都死死刻在骨頭上。她真的死過一次。
沈照微抬起頭,視線穿過重重疊疊的慘白招魂幡。正前方,停著一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
棺木前,供著牌位:大晟定遠侯裴公硯舟之靈位。
側邊的立柱上掛著麻布輓聯,角落處的漏澤碑上刻著日期:景和十二年,九月初九。
沈照微盯著那個日期,瞳孔驟縮。
景和十二年。前世三年的日夜在腦海中轟然倒退。裴硯舟根本沒有在這一年戰死!這滿堂的縞素、這聲勢浩大的喪儀,全是他在暗處織就的網!他用一口假棺材,騙了**的撫恤,騙了她三年的心血,最后連她也一并絞殺!
指甲用力掐進掌心,尖銳的痛覺瞬間穿透了那些還殘留著幻痛的皮肉。
胸腔里翻涌的絕望與恐懼驟然停擺,被極致的恨意迅速凍結,轉瞬間,砸碎成冷硬的殺機。
她活過來了。回到了這口謊言編織的棺材釘死之前。
“咚——!”
又是一聲悶響。
沈照微轉過頭。侯府管事周成正指揮著四名粗壯的家丁,分立在棺材四周。一名家丁手里舉著生鐵大錘,另一只手扶著一枚長達七寸的鎮魂釘。
棺蓋四周,已經釘下了四枚。一旦下葬,所有關于他沒死的線索,都會被徹底埋進黃土。
“落第五釘!”周成高聲唱喏。
家丁舉起鐵錘,瞄準釘帽。
“停手。”
沈照微撐著身旁的供桌邊緣,站了起來。跪了太久的雙腿失去知覺,她踉蹌了半步,一把抓住桌角,硬生生穩住身形。
聲音不大,卻在只剩下誦經聲和哭靈聲的靈堂里,突兀到了極點。
家丁的錘子停在半空,轉頭看向周成。
周成皺起眉,快步走**階,對著沈照微敷衍地拱了拱手:“少夫人,您悲痛過度,心神受損。吉時已到,再耽擱下去,誤了侯爺明日發喪的時辰,誰也擔待不起。來人,扶少夫人去后堂歇息。”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去抓沈照微的胳膊。
沈照微沒有退。她反手拔下頭上唯一的一根烏木素簪,手腕翻轉,尖端直接抵住率先靠近的婆子的咽喉。
木簪尾部扎破表皮,滲出一顆血珠。
婆子慘叫一聲,猛地縮回手,跌撞著往后退,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火盆。
灰燼四散,火星亂蹦。
靈堂內兩側席地而坐的賓客、族老,紛紛停下誦經,驚疑不定地看過來。
“我看誰敢動。”沈照微丟開木簪,跨上臺階,直接走到棺木正前方,視線越過婆子,直逼周成,“撤錘,起釘,開棺。”
周成臉色變了:“少夫人,您瘋了不成!侯爺為國盡忠,戰死青狼川,全尸返京!軍報****寫得清清楚楚!如今停靈七日,尸氣深重,您要在此時開棺,是要讓侯爺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嗎!”
“全尸返京?”沈照微目光如刀,字字砸地,“大晟軍律第三卷第七條,軍功勛貴戰死入殮前,須由兵部核對甲胄軍令,宗正寺核驗宗室勛貴身份。請問周管事,兵部的人在哪?宗正寺的官契在哪?一樣都沒復核,你拿什么證明,躺在這里面的人,就是定遠侯!”
周成額頭滲出冷汗,強辯道:“少夫人,侯爺自北境運回,路途遙遠,兵部早已在沿途驛站……”
“閉嘴。”沈照微打斷他,雙手向后,死死按在冰冷的棺蓋上,“沒復核,這棺材今天就不能釘。來人,起釘!”
跟著沈照微從娘家陪嫁過來的小廝顧七,見狀立刻從人群后方擠了出來。他抄起旁邊用來撬火盆的粗鐵棍,就要往棺材邊沖。
“放肆。”
后堂轉角處,傳來撥動檀木佛珠的脆響。
裴老夫人由兩個大丫鬟攙扶著,邁過門檻。她穿著一身素面刻絲灰袍,頭上勒著抹額,眼角還帶著哭紅的痕跡。
靈堂內的裴氏族人立刻起身行禮。
裴老夫人走到供桌前。她沒有看周成,也沒有看賓客,視線越過招魂幡,鎖定在沈照微身上。
“照微。”裴老夫人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疲憊和寬容,“我知道你難以接受硯舟戰死的事實。這七天,你滴水未進,跪在靈前,我都看著。可人死不能復生。你若只是為了拖延時間,故意找這些文書上的由頭,去折騰你丈夫的遺體,那是大不孝。”
這一番話,瞬間將沈照微的質問,定性為了“寡婦不肯接受現實的無理取鬧”。
只要坐實了她“心神失常”,侯府就有正當理由將她拖下去禁足。
沈照微沒有走**階。她站在棺材前,迎著裴老夫人的目光:“母親。既然您說侯爺在里面,既然您要保全他的體面,那為什么怕我看他最后一眼?”
裴老夫人撥弄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
“放肆!簡直冥頑不靈!”
坐在左側首位的裴氏族老裴敬,重重地將拐杖拄在石板上。他站起身,指著沈照微罵道:“婦道人家,懂什么軍律規矩!兵部既已下了陣亡的軍報,棺中自然就是侯爺!你今日若敢強開這口棺木、驚擾侯爺英靈,我立刻作主,替硯舟休了你這個不識大體的毒婦,把你趕出裴家大門!”
“休棄?”沈照微目光移向裴敬,眼底沒有半點懼意,反而透出一種冰冷的清明,“裴敬叔祖,大晟律,無錯出妻,需退還全份嫁妝。侯府現在的公賬上,還掏得出我的嫁妝現銀嗎?”
裴敬被噎得滿臉紫紅,指著她的手直發抖。
賓客席上開始傳出壓低的議論聲。來吊唁的,多是京中權貴。定遠侯府這幾年入不敷出,全靠商戶出身的兒媳婦貼補,在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沈照微此時當眾撕破臉,直接打中了裴家的死穴。
“少夫人,您若是再鬧下去,別怪小人們得罪了。”周成見族老和老夫人都發了話,底氣又足了起來,一揮手,“把少夫人請下去!立刻釘棺!”
四個家丁扔下鐵錘,大步跨上臺階,伸手去抓沈照微的肩膀。
沈照微沒有躲避。她猛地轉身,雙手扒住棺材邊緣,指甲摳進木縫里。她轉頭,目光越過沖上來的家丁,準確地盯住賓客席上的四個人。
“禮部侍郎王大人!都察院御史李大人!長興伯夫人!宣平侯世子!”
沈照微的聲音在大堂內炸響,蓋過了所有的雜音。
被點到名字的四個人,臉色俱是一變。這四人,有文官,有言官,有世家主母,有勛貴子弟,代表了京城四方的視線。
“我沈照微今日,請四位做個見證!”
家丁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胳膊,拼命將她往后拖。沈照微死命咬著牙,死死抵住棺木。
“定遠侯裴硯舟,靈柩返京,未經驗甲,未經核身!侯府管事強行封棺,意圖掩蓋真相!”
“你胡說八道!堵住她的嘴!”周成大吼。
“開棺!”沈照微掙開一只手,指著旁邊的顧七厲聲喝道,“顧七,給我撬!出了天大的罪名,我沈照微一條命頂著!就算驚擾了英靈,明日裴家把我沉了豬籠,今天這口棺材,也必須開!”
顧七只認沈照微一個主子。聽見這話,他紅了眼,揮起粗鐵棍,一棍砸在沖在最前面的家丁肩膀上。
那人慘叫一聲倒地。顧七趁機撲到棺材邊,將鐵棍的扁頭死死**棺蓋與棺身的縫隙里。
“起!”
顧七雙臂肌肉暴凸,青筋炸裂,死命往下壓。
“嘎吱——”
小說簡介
書名:《渣夫詐死,我重生后奪了他的侯爵》本書主角有沈照微朝堂,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東籬海的海”之手,本書精彩章節:沈照微砸在青磚上,嘔出一大口黑血。視線迅速渙散。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桌腿,卻被一只染著藥汁的手死死按住。手指摳住地磚的縫隙,用力到指甲齊根折斷。半個時辰前,她還在核對“永濟倉”的舊檔。一筆龐大的軍糧,借著沈氏商號的船皮,流進了一個不受戶部管轄的私營。她還沒來得及查清去向,賬房的門就被反鎖,第一壺毒酒硬生生灌進了喉嚨。此刻,肺腑像被燒紅的刀刃反復拉扯。模糊的視線里,一雙玄色云紋皂靴跨過門檻,停在半步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