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鏈燙了一下。
湛韻心站住了。鎖骨那兒像被煙頭碰了一下，她隔著衣領按住吊墜，燙得她縮了縮脖子。
“必須答應我，項鏈的事，誰也不能說?！?br>父親的聲音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她甩了甩頭，想把它甩出去。
今天是個普通的周末早晨，她只是出來散個步。
有人擋在了她面前。
“孩子。”
聲音很輕，像怕嚇著她。
湛韻心抬頭看見一位長發微卷的女人，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過來的。
她后退半步，目光撞上了對方的眼睛——
鉆藍色。
和她一模一樣。
女人從領口里拉出一條項鏈，酒紅色的水滴形吊墜垂在指間，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你有沒有見過……戴著和我這條項鏈一樣的人？”
湛韻心身體抖了一下。
吊墜貼著她的胸口，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膚。她手指絞著衣服，指節發白。
“沒有?！彼穆曇艉芷届o。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她沒有收回項鏈，眼睛一直看著湛韻心，目光很深，就像要把她看穿。
最后她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湛韻心等了兩秒，見對方沒有再說話，便……
“不好意思?！彼齻壬砝@開女人，快步往前走。
走到街角，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還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握著吊墜。
隔得遠了，湛韻心還是看見了她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懷疑。
是難過。
湛韻心轉過身，跑著離開。
回到家后，她躺在床上，手指繞著頸間的鏈子轉。
從記事起它就掛在這里，她扯過，鏈子勒進后頸，會疼，這時候項鏈會變涼，她試過用剪刀剪，卻剪不斷。
它還會變溫。
她哭的時候變暖，害怕的時候就變涼。
剛才在街上，它第一次燙得不正常。
那個女人是誰？為什么她們有一樣的項鏈？為什么她的眼睛和自己一樣，都是那種被奶奶罵了十幾年“礙眼”的鉆藍色？
鬧鐘響了，中午十一點，她該去給媽媽送飯了。
便利店里，梁雪芝坐在收銀臺前，筆尖劃過賬本，沙沙響。
“媽媽，吃飯了。”
梁雪芝頭也沒抬，輕輕“嗯”了一聲。
湛韻心把飯盒放在桌邊，站著看了她幾秒。
梁雪芝的筆尖還是沒有停下來。
“有需要我幫忙的嗎？”她問。
“不需要?！?br>“那我回家了。”
梁雪芝依舊沒有抬頭。
湛韻心離開便利店。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響，是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看。
梁雪芝從收銀臺最底下摸出一個泛黃的信封，紙邊磨毛了。
她沒打開，只是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又塞了回去。
飯盒放在桌邊，她沒動過。
夜里，湛韻心做了一個夢。
天空裂開了，暗紅色的光從裂縫里滲出來，雷聲大得像要把整個世界劈碎。
然后她被鬧鐘驚醒。
項鏈在發燙，她把它從衣領里拉出來，看了一會兒。
酒紅色的吊墜安靜地在掌心躺著，幾秒后就不燙了。
她起身換衣服。
餐廳里，湛玉晶已經在桌邊坐好了。
梁雪芝端著一鍋熱粥走出來，先舀了一碗粥，遞到湛玉晶面前，就坐下來了。
湛韻心自己起身舀了一碗。
“媽媽，我這次畫畫又沒有等獎，沒能像姐姐那樣得第一名?！闭坑窬樀肮牡脠A圓的。
梁雪芝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頭發，溫聲說：“沒事，你在媽媽這里永遠是第一。”
湛韻心拿著勺子的手晃了一下，勺子里的粥，大半都灑回碗里。
“那我呢？”
話剛說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換作以前，她只會低著頭吃飯，連半個字都不會說。
梁雪芝夾炒面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
但湛韻心看見了——梁雪芝的眼神遲疑了。
“你有空就教一下晶晶畫畫吧，她喜歡?！?br>“……好?！?br>湛韻心低下頭，勺里的熱粥送進嘴里，燙得她舌尖發麻。
胸口一陣暖意傳來，藏在衣服里的項鏈慢慢熱起來，不燙人的溫度，是溫暖的，像有只溫暖的手，輕輕貼在她心口。
她隔著衣服按了按那枚吊墜。
她快速吃完，起身拿起自己的碗筷去廚房洗。
回到房間，她反手把房門帶上。
蹲在收納箱旁邊翻了好一會兒，找出了一本畫冊，坐到床上翻開第一頁，里面是一幅名叫《綠野仙蹤》的畫，作者寫著“湛韻心”。
這是她四年級參加校畫畫比賽，獲得一等獎的作品。
那時，她拿著畫冊跑去找父親，對方只掃了一眼，指尖敲了敲桌子：“不要浪費時間在這些小事上?！?br>她又舉著畫冊跑到梁雪芝身邊，對方連眼皮都沒抬，擦著臺面隨口應了句：“知道了?！?br>她拿著畫冊往客廳走，腳步放得很慢，剛轉過拐角，就聽見湛玉晶的聲音：“姐姐好厲害，拿了第一名，我也想要學畫畫?！?br>“你喜歡的話，我給你報興趣班學，好不好？”父親溫聲哄著湛玉晶。
湛韻心回到房間，把畫冊收起來了。
之后她再也不畫畫了。
——
湛韻心合上畫冊，拿出藏在衣服里的項鏈握在手里，她能感覺到項鏈正在給她傳遞溫暖。
那個女人昨天站在街角的眼神又浮上來了，還有媽媽遲疑的眼神。
她把吊墜握在手心。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她盯著吊墜看了很久。
吊墜忽然發出了很微弱的淡紅色光芒，在她手心里發燙了。
淡紅色的光，一明一暗的有規律地閃著，像是心跳。
窗臺上的綠蘿忽然抽長了一截。不是風吹的，是往上躥了一寸，葉片抖了一下，又停住了。
湛韻心屏住呼吸，盯著那盆綠蘿，看了很久，綠蘿沒再動，剛剛難道是她眼花了？
項鏈的光沒有再閃。
她看著吊墜，腦子里亂成一團。
想起那個女人、爸爸、媽媽，還有她這雙誰都不像的眼睛。
她需要一個答案。
她起身出門，往便利店走去?，F在是下午三點多，店里一般沒什么人。
快到便利店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
便利店玻璃門里面，收銀臺前站著一個人。長發微卷的女人，正對著梁雪芝。
是昨天那個女人。
湛韻心站住了，躲到路邊的電線桿后面。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項鏈又要發燙了。
隔著玻璃，她看見梁雪芝抬起頭，看向那個女人的臉。
然后梁雪芝站了起來，搬了一張椅子，放到對方面前。
那張臉上，有一種湛韻心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冷漠。
是認真。
湛韻心站在電線桿后面，她聽不見她們在說什么，但她感覺，和自己有關。
她抬起腳，一步一步地走向玻璃門旁邊。
那扇玻璃門后面，可能有她想要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