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滴砸在眼皮上。
陳牧海猛地抽了一口氣，鼻腔灌進一股濃烈的海腥味和霉味。
他嗆得連連咳嗽，肺管子**辣地疼。
身下是發黏的破草席。
陳牧海撐著木床板坐起來，手腳發軟，一巴掌按在床沿上，險些一頭栽在滿是泥巴的地上。
他死死盯著土墻上用圖釘按著的老黃歷。
上面的黑字大得刺眼。
1998年，8月15日。
窗外狂風呼嘯，臺風正在撕扯這間快要散架的老屋。
陳牧海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
鐵銹味瞬間在舌根散開，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
不是做夢。
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讓他抱憾終身的臺風天。
上一世，他靠著時代的紅利和狠勁，拼成了身家千億的海洋大亨。
但他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每到下雨天，他只能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別墅里，看著兩張發黃的照片把煙抽得燙手。
老天爺真讓他重來了一回。
“哐當！”
外屋傳來鐵盆砸在青石板上的刺耳聲。
緊接著是女人尖銳的破鑼嗓子。
“林晚螢！別給臉不要臉！趕緊帶著這個賠錢貨滾出去！”
是大嫂劉翠花的聲音。
“這正屋現在是我跟建業的，那牛棚空著也是空著，正好給你們娘倆住！”
聽到這個聲音，陳牧海呼吸猛地一滯。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踩在地上的積水里，跌跌撞撞往外屋門口挪。
門外，林晚螢的聲音透著絕望的哀求。
“大嫂，外面風太大了，屋頂還在漏水。”
“牛棚連個擋風的墻都沒有，珠珠才三歲，她受不住的……”
“求求你，就讓我們在堂屋墻角蹲一晚，明天一早臺風停了我們就走。”
劉翠花冷笑一聲，緊接著是重重的推搡聲。
林晚螢悶哼一聲，似乎撞在了木門上。
“放屁！你身上那股窮酸味熏著我家新買的彩電怎么辦？”
“陳牧海那個廢物欠了一**賭債躲起來當縮頭烏龜，你還有臉賴在這兒？”
大哥陳建業不耐煩的聲音跟著響起。
“行了翠花，跟她廢什么話。把她那兩個破蛇皮袋丟出去，她自己就滾了。”
“嗚嗚嗚……媽媽……”
小女孩稚嫩的哭聲穿透風雨砸進來。
“壞人！別打我媽媽！”
珠珠。
陳牧海貼在門板上的手指劇烈顫抖，指關節頂得發白。
前世的記憶像刀子一樣在腦子里刮。
就是這一晚。
他因為去鎮上跟人打牌輸光了家里最后十塊錢，被債主追著打，躲在朋友家的**里不敢回村。
大嫂劉翠花借機發難，嫌他們一家三口占著正屋，把林晚螢和三歲的珠珠強行趕到了后院廢棄的牛棚。
那天夜里的臺風出奇的大。
牛棚的破茅草頂被徹底掀翻。
林晚螢抱著高燒驚厥的女兒在暴雨里淋了整整一夜，連個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等他第二天早上壯著膽子溜回家時。
女兒已經沒了氣。
林晚螢轉成了急性**，拖了不到半個月，也撒手人寰。
從那以后，陳牧海的心就徹底爛了。
“嘶啦——”
門外傳來衣服布料撕裂的聲音。
“你個不要臉的城里大小姐，還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呢？給我出去！”
劉翠花扯著嗓子大罵。
林晚螢拼命護著懷里的孩子：“別碰我女兒！建業大哥，牧海可是你親弟弟啊！”
“親兄弟明算賬！他欠錢關我屁事，滾！”陳建業吼道。
陳牧海胸腔里的火像澆了汽油，連帶血管都在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掃視這間漏雨的破屋。
墻角立著一把生滿紅銹的破魚叉。
木柄已經被海水泡得發黑起毛。
陳牧海幾步沖過去，一把攥住魚叉木柄。
幾根倒刺扎進掌心，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顛了顛分量，手感還在。
“啪！”
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巴掌響。
珠珠的哭聲瞬間拔高，變成了凄厲的尖叫。
“敢咬我？小**，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劉翠花氣急敗壞。
陳牧海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拎著魚叉，大步走到那扇松垮垮的木門前。
門外，劉翠花正揪著林晚螢的頭發，使勁把她往暴雨如注的院子里拖。
林晚螢瘦弱的身體在泥水里滑倒，死死把珠珠護在肚子底下，任由雨水澆透單薄的粗布褂子。
陳建業站在屋檐下，抱著膀子冷眼看著，腳邊還踢翻了一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盆。
盆里的幾件舊衣服散落在泥水里。
“趕緊滾，別逼我動手抽你。”陳建業吐了口唾沫。
話音剛落。
“砰！”
一聲巨響，震得房梁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陳建業嚇得一個哆嗦，差點咬著舌頭。
那扇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陳牧海連根踹飛。
門板砸在泥坑里，濺起半米高的臟水，直接潑了劉翠花半身。
劉翠花“嗷”了一嗓子，下意識松開了手。
林晚螢渾身濕透，發絲貼在慘白的臉上，驚恐地抬起頭。
看到那個站在門框里的人影，她嘴唇哆嗦著，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
“牧……牧海？”
陳牧海赤著腳，手里倒拖著那把銹跡斑斑的魚叉，一步步跨出門檻。
雨水砸在他的光膀子上，順著結實的肌肉線條往下淌。
他的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那是前世在商海里見慣了生死、把無數對手逼上絕路的兇狠。
陳建業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指著他。
“陳牧海！你舍得死回來了？你長本事了是吧，敢踹門？”
劉翠花也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指著陳牧海的鼻子就罵。
“好啊你個喪門星！欠了錢還有理了？趕緊帶著你老婆孩子滾出這個家！”
陳牧海沒搭理他們。
他走到林晚螢身邊，扔下魚叉，蹲下身子。
林晚螢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以為他又要像以前那樣發脾氣**。
但陳牧海只是脫下身上僅有的一件干襯衫，緊緊裹在渾身發抖的妻女身上。
珠珠凍得嘴唇發紫，小手死死抓著林晚螢的衣角，大眼睛驚恐地看著陳牧海。
“爸爸……”小丫頭怯生生地喊了一句，聲音比貓還小。
這聲“爸爸”，像一把大錘砸在陳牧海心口。
他喉結滾了一下，眼眶瞬間紅透。
“沒事了。”陳牧海伸手抹去女兒臉上的泥水，“爸爸在，誰也趕不走你們。”
林晚螢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突然變得讓她感到陌生，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陳建業在旁邊急了，快步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抓陳牧海的肩膀。
“裝什么好人！今天你們必須搬到牛棚去，這屋子老子要用來放新家具！”
他的手還沒碰到陳牧海。
陳牧海猛地直起身。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破魚叉。
右臂肌肉瞬間繃緊。
“嗡——”
生銹的鐵叉帶著破風聲，擦著陳建業的褲腿筆直扎了下去。
“噗嗤”一聲悶響。
三根尖銳的鐵齒死死釘進青石板的縫隙里，入木三分。
陳建業的腳尖距離叉尖，連一指的距離都不到。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紙，雙腿開始打擺子。
劉翠花的罵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雞，捂著嘴直翻白眼。
陳牧海手握魚叉木柄，將瑟瑟發抖的妻女嚴嚴實實擋在身后。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哥嫂，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今天誰敢動她們一下，老子讓他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