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那年，女友蘇婉籌辦了一場名為“暗夜微光”的殘障青年藝術展。
我剛摸索著拿起盲杖，她卻把我參展的資格牌遞給了學弟齊浩。
“齊浩比較會面對媒體，這次先讓他替你上。”
齊浩視力完好，卻戴著我的盲人墨鏡，用我的畫作拿下了二十萬的藝術基金。
我雙目因意外失明五年，蘇婉從沒學會怎么正確引導我走路。
嫌在街上攙扶太惹眼，總是讓我聽著她的高跟鞋聲音跟在后面。
一周前，我的角膜移植手術大獲成功。
為了給她驚喜，我瞞著所有人提前回了工作室。
畫室里，幾個合伙人正低頭按著手機，不時發出輕笑。
我走近時，剛好能清楚地看到齊浩亮著的電腦屏幕，上面是他們幾個人的小群。
“婉姐昨晚又陪你練‘盲人摸象’到半夜？”
“沒辦法，她連避障動作都只肯手把手教齊浩。”
“江塵那些病歷單和絕望時錄的音頻，不也是咱們直接從他舊手機里導出來的嗎？”
屏幕上的字那么刺眼。他們毫無顧忌，篤定我毫無視力，就算站在背后也只是個**。
直到蘇婉端著咖啡走過來，笑著拍了拍齊浩的肩膀，順手把一個“噓”的表情包發進群里。
重見光明的這一天，我第一次看清了他們每個人的臉。
也終于看清，自己那段爛透了的感情。
……
我沒有出聲，轉過身將剛買的眼藥水一瓶瓶碼進抽屜。
紙盒的邊緣擦過指尖。
背后的鍵盤敲擊聲沒停過。
蘇婉走到我身旁，語氣溫柔得滴水。
“江塵，你怎么提前出院了？”
我看著她化了精致妝容的臉：“醫生說恢復得不錯，讓我回來休養。”
她敷衍地點頭，順手把我桌上的那副定制備用墨鏡拿走，塞進齊浩的包里。
“這個先借給齊浩，等巡展結束就還你。”
拉鏈拉上的聲音格外刺耳。
我本想去拿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蘇婉提著外賣盒，偏過頭沖齊浩做了一個口型。
那口型我看得一清二楚。
“資料都收好了嗎？”
齊浩揚了揚下巴，回了個口型：“他個**懂什么。”
蘇婉轉回身，聲音依舊溫柔：“你這幾天好好養著，外面的事不用操心。”
我指了指她剛才拿走墨鏡的方向。“你什么時候對殘障巡展這么上心了？”
“為了策展嘛，順手幫齊浩整理了一下形象。”
齊浩在后面挑釁般地沖我的方向豎了個中指，嘴里卻說：“是啊**，昨晚婉姐可辛苦了。”
蘇婉回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別貧。”她說。
我翻開自己的速寫本。
夾在里面的視力鑒定報告復印件沒了。低谷期摸黑畫的草稿沒了。
甚至連五年前我出車禍那天的事故單都被拿空了。
我轉頭看向旁邊的李揚。他正心虛地撥弄著畫筆。
“原件我們都交給蘇婉了。”李揚眼神躲閃，“她說要統一歸檔。”
“誰允許你們動我東西的？”
“蘇婉有你抽屜鑰匙啊。”
蘇婉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別翻這些沒用的了，先吃飯。”
我的手背貼著她的掌心，卻覺得無比惡心。
“資料去哪了？”
“我收著呢。等展覽結束就物歸原主。”
她說完就去幫齊浩拆餐盒。
塑料袋撕裂的聲音，在畫室里顯得尤為清晰。
那天下午我去街角的組委會交醫療延期證明，路過外面的海報墻。
正中央貼著這次“暗夜微光”的宣發主圖。照片上是閉著眼的齊浩。
簡介里寫著：
五年失明，因為看不見色彩被畫室辭退，一個人在沒有光的地下室靠觸摸顏料作畫，為了湊齊手術費傾盡所有。
失明五年的是我。被辭退的是我。地下室在春熙路4號。
海報最下方印著一行字：“我會成為他的眼睛，陪他看盡世間斑斕。”
這句話是蘇婉說的。
五年前，病房里黑漆漆的，她拉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在我的掌心寫下這句話。
寫了三遍，我才敢相信。
我撐住海報墻的邊框，指尖冰涼。
海報右下角印著：文案策劃，蘇婉。
我拿出手機，將整張海報拍了下來。
墻側寫著項目負責人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204室。
我抬腿往樓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