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廢棄工廠的鐵門上，像有人用鐵錘一下下敲著生銹的骨頭。江野蹲在**旁，指尖沾了點花粉，灰白細碎，不是白菊。他沒抬頭，只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蹭不干凈。
**胸口插著一把法醫專用解剖刀，刀柄是磨砂黑膠，刻著“S.Z.”。沈昭站在三步外，白大褂下擺沾著泥，左臂的燒傷處泛著紅，像被火燎過。她沒說話，鑷子夾起一片花瓣，放進證物袋。袋口封好時，她看了眼江野的側臉，又移開。
監控畫面在警用平板上循環播放：凌晨三點十七分，一個穿深灰雨衣的女人站在**旁，放下一束白菊。花束綁繩是麻線，結法特殊——左三右二，打了個死結。江野的拇指突然掐進掌心。他妹妹死的時候，手里攥著的就是這種結。
“你終于又來了，江隊。”
聲音從背后傳來，不輕不重，像雨滴落在鐵皮屋頂。江野沒回頭。陳嶼站在門口，相機掛在脖子上，鏡頭還對著他。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到鞋尖，鞋底泥點已經結成硬塊，像干涸的血痂。他腳邊，那枚舊警徽陷在泥里，徽章上的警號被泥糊住，但“江野”兩個字還看得清。
江野站起身，沒撿。他繞過**，踩著水洼往外走。陳嶼沒跟上來，只說：“你當年說，那孩子是意外。現在呢？”
江野停在門口，雨衣領口被風掀開一角，露出頸側一道舊疤。他沒答，只是伸手摸了摸門框上的一道劃痕——三厘米長，新痕，像是指甲摳的。
沈昭在身后開口：“花粉不是白菊。是野菊，學名‘菊蒿’，只在城東老城區的廢棄院落里長。”
江野沒回頭。他聽見她把證物袋放進保溫箱，金屬扣“咔”一聲合上。
“你查過這花的來源？”他問。
“查了。”她聲音很平，“二十年前，慈光兒童救助中心的后院，種過一片。”
江野轉身，第一次正眼看她。她左臂的燒傷在燈光下泛著蠟色，像被火舔過的瓷器。他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出現在他租的舊公寓門口，說：“**妹的尸檢報告，有三處被改過。”
他當時沒信。
現在，他信了。
陳嶼還在門口，沒走。他低頭看了眼相機屏幕，又抬頭，笑得像在說天氣：“你知道嗎？林岫每天凌晨三點零七分，準時出現在案發現場。三小時，不多不少。她不是來祭奠。”
江野的喉結動了動。
“她是來標記。”陳嶼說，“標記那些，沒人記得的。”
江野沒接話。他轉身，踩著積水往外走。身后，陳嶼的相機“咔”地又響了一聲。
沈昭沒動。她盯著**胸口的刀，刀柄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被什么金屬刮過。她伸手，用棉簽輕輕刮了下刀柄內側，沾了點金屬碎屑。樣本放進試管時，她瞥了眼江野的背影——他走路時，右肩比左肩高半寸，像扛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她把試管放進恒溫箱，按下啟動鍵。機器嗡鳴，燈光亮起，映在她左臂的舊傷上，那道疤忽然抽了一下，像被**。
她閉了閉眼。
二十年前，父親用烙鐵燙她的時候，也是這樣，一聲不吭。只說：“你偷看了不該看的報告。”
她沒偷看。她只是去送飯，推開門，看見父親在燒文件，火苗里，有張照片——一個小女孩，懷里抱著一只破布娃娃，**是慈光孤兒院的鐵門。
照片背面，有人用鉛筆寫了：江野的妹妹不該死。
她沒告訴任何人。
直到今天，她在**內發現的芯片，編號是：CY-07。
她回到實驗室，把芯片**老式終端。屏幕亮起，加載緩慢。灰塵在光柱里浮著，像被驚動的螢火。
林岫，收養記錄：7號女嬰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沒動。
窗外，雨停了。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動桌角一張沒撕完的便簽紙。紙角寫著：“媽媽，你別走。”
沒人知道這張紙是從哪兒來的。
阿七蹲在垃圾堆后，把手機塞進外套里。他剛拍到林岫放花的背影——雨衣兜帽下，一縷黑發被風吹起，露出耳后一個淡色的胎記，形狀像片葉子。
他記得這個胎記。
**媽也有。
**媽失蹤前，總在夜里抱著他，輕聲說：“等你長大了，去慈光孤兒院找媽媽。”
他沒敢告訴別人。
他怕。
怕自己也像那些被“處理掉”的孩子一樣，消失得連名字都沒有。
他翻出手機相冊，點開那張模糊的視頻截圖。放大，再放大。林岫放下花束時，右手小指，輕輕在墻角劃了一下。
那不是無意識的動作。
那是個符號。
他認得。
****日記本里，也畫過這個。
他**視頻，把手機扔進鐵桶，蓋上蓋子。轉身時，腳下一滑，踩到半張被撕碎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穿藍裙子的小女孩，懷里抱著一只缺了眼睛的布娃娃。
背面，鉛筆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
“媽媽，你別走。”
他蹲在原地，沒動。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無聲。
江野回到租住的舊公寓，鑰匙**鎖孔，擰了三下才轉開。屋里沒開燈，只有桌上那盞臺燈還亮著，燈罩上積了灰，燈絲忽明忽暗。
他脫下雨衣，掛在門后。衣角滴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發黃的卷宗。封面寫著：1999年慈光孤兒院火災案。
他翻到中間一頁，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
照片里，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抱著孩子，**是鐵門。門上掛著牌子：慈光兒童救助中心。
女人的臉被撕掉了。
但那只手——左手小指，無名指，缺了半截指甲。
他認得。
那是林岫。
他記得她結婚那天，戴了副薄手套。
他合上卷宗，沒開燈，坐在黑暗里。
窗外，路燈忽閃了一下，滅了。
三秒后，又亮了。
燈下，地板上，那灘水漬，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小片灰白的花粉。
像野菊。
像他妹妹臨死前，攥在手里的那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