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像是沒有盡頭的灰色幕布，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死寂。
運兵車發出的“哐當”聲，在這片荒原上顯得格外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車輪碾過之處，偶爾能看到半埋在黑沙里的森森白骨，不知是屬于人類，還是那些被稱為“妖獸”的怪物。
江寒坐在副駕駛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象。他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一身灰舊的軍裝上沾滿了干涸的血跡和塵土，整個人就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開車的，是一個獨臂老兵，名叫秦山。他僅剩的右臂穩穩地把著方向盤，時不時從后視鏡里瞥一眼身旁這個曾經名動全軍的少年天才。
“唉……”
一聲沉重的嘆息，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秦山心里堵得慌。他想不通，江寒，這個十八歲就憑借一己之力斬殺三階妖將、被譽為“人族之光”的絕世天才，怎么就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經脈盡毀，修為全廢，像一件垃圾一樣被發配到這九死一生的7號死域。
***，那些高層真不是東西！
秦山心里罵著，腳下油門踩得更深了些。他知道，前面不遠處就是7號烽火臺，是江寒的終點，也是他的墳墓。
運兵車在一座孤零零的鋼鐵堡壘前停了下來。堡壘通體漆黑，墻體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爪痕和干涸的血跡，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這片死亡之地上。
“到了。”秦山的聲音沙啞干澀，他熄了火，車廂里瞬間只剩下風聲。
他轉過頭，看著江寒那張年輕卻毫無生氣的臉，心里一陣抽痛。這孩子，還不到二十歲啊。
“拿著。”
秦山從懷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癟了一半的金屬酒壺，又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柄豁口嚴重的砍柴刀，硬塞到江寒懷里。
“酒是劣質的‘燒刀子’，暖暖身子。這刀……是我以前砍柴用的，不值錢，但比拳頭好使。”秦山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這鬼地方，晚上冷得能凍死人，妖獸也多。有把刀，至少……至少能給自己一個痛快。”
他為什么說這些？因為他知道，江含活不下去。一個廢人，在這妖獸遍地的死域，活過今晚都是奢望。他給刀，不是為了讓江寒殺敵，而是讓他能體面地自盡。
江寒的目光從前方那片翻涌的黑色霧氣上收回，緩緩落在了手里的刀和酒上。他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仿佛秦山給他的不是保命的東西，而是兩塊普通的石頭。
他沒有說一個“謝”字。
謝謝？謝什么？謝他把自己送到這個墳墓里來？還是謝他給了自己一把自盡的刀？
江寒心里冷笑一聲。這個世界上，除了背叛和利用，已經沒有什么值得他去感謝的了。
他推開車門，獨自下車。腳踩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噗嗤”聲。地面是暗紅色的，被無數鮮血浸泡過，踩上去又軟又黏，散發著一股鐵銹和腐爛混合的惡臭。
他提著刀，握著酒，一步一步，朝著那座死寂的鋼鐵堡壘走去。他的背影在漫天風沙中顯得格外消瘦，但那腰桿，卻挺得像一桿永不彎折的標槍。
秦山看著那個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嘀——”的一聲長鳴，在這片死寂中傳出老遠。
“**！楚家！***！你們***就不是人！”
老兵的怒吼聲嘶力竭，卻被狂風瞬間吹散。他知道，自己的怒罵毫無意義，改變不了任何事。他只是不甘，不甘心看到這樣一個英雄，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落幕。
“小子！”秦山沖著江寒的背影大喊，“要是真頂不住了，記得拉響‘光榮彈’！別***便宜了那些**妖獸！”
每一名被發配到死域的士兵，都會配發一枚高爆光榮彈。那是留給他們最后的尊嚴。
江寒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沒有聽見。
秦山看著他走進烽火臺那黑洞洞的大門，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里。他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老兵狠狠抹了一把臉，淚水混著沙土在滿是褶皺的臉上沖出兩道溝壑。他一腳油門踩到底，運兵車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調轉車頭，頭也不回地朝著來路狂奔而去。他不敢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沖進去，陪著那孩子一起死。
……
烽火臺內部，比外面更加陰冷。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霉味，角落里堆積著腐朽的物資和破爛的鎧甲。江寒沒有理會這些，他徑直走上通往城墻的階梯。
階梯是鋼鐵鑄就的，上面布滿了斑駁的銹跡，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堡壘里回蕩。
終于，他登上了殘破的城墻。
刺骨的腥風迎面撲來，吹得他破爛的衣衫獵獵作響。他站在城墻邊，俯瞰著下方無邊無際的黑色荒原。這里，就是傳說中的7號死域，人族的絞肉場，生命的**。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砍柴刀，刀鋒上滿是缺口和鐵銹。他扯下衣擺上還算干凈的一角，開始緩慢而專注地擦拭著刀鋒。
一下，又一下。
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仿佛在擦拭一件絕世神兵。
隨著他的動作，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張張曾經熟悉的面孔。
楚天闊，那個曾經和他稱兄道弟，卻在他背后捅出最致命一刀的“兄弟”。
蘇青瑤，那個曾與他海誓山盟，卻在他被廢之后，轉身投入楚天闊懷抱的未婚妻。
還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家族長老，那些曾經對他贊不絕口，卻在楚家發難時，冷漠地將他推出來當替罪羊的所謂“長輩”。
一張張虛偽的嘴臉，在江寒的腦海里交替閃現。
恨嗎？
當然恨。
那種恨，曾像烈火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日夜不得安寧。
但現在，站在這片連風都帶著死亡氣息的土地上，那股滔天的恨意，卻詭異地平息了。不是消失，而是沉淀，凝聚，最終化作了一片比這死域還要冰冷、還要深邃的死寂。
他不再需要憤怒來支撐自己。
他只需要……力量。
一種足以碾碎一切虛偽、一切背叛、一切不公的，絕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