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天后,臨江市會變成一座尸城。
陸川是在夢里看見的。
灰雨落在八月十七日早晨七點四十二分。
長寧路堵得一動不動,一輛公交斜頂著護欄,車門敞開,報站聲還在響。
“長寧路到了,請從后門下車。”
沒人下車。
車廂最后面擠滿了人。最前排那個穿校服的男生慢慢抬頭,眼睛蒙著灰膜,嘴里還咬著半截耳朵。
街邊有人撐傘拍視頻。一個外賣員拎著退燒藥鉆進車門,幾秒后,慘叫聲頂破玻璃。
陸川往后退了兩步。夢里的人看不見他,他也碰不到任何人。再往前,只會把自己送進已經失控的車廂。
緊接著,整條街的廣告屏全部熄滅,黑了足足三秒,才亮起一片紅字。
臨江市緊急通知
避免接觸雨水。高熱、意識混亂及攻擊行為者必須單獨隔離。
屏幕右下角是八月十七日,上午七點四十二分。
陸川記住了時間。
下一秒,七道細長黑影從云后立了起來,像七扇沒有盡頭的門。
門后景象一閃而過,只留下冰海、黑林與燃燒的山。城市地圖隨之**熄滅,七處區域被黑線圈住。
離臨江最近的那一扇裂開一道縫,灰白的光照出青嵐山,也照出山腳一片廢棄廠房。
廠門旁的藍牌掉了一角,只剩四個字。
七號凈水。
地下傳來三聲敲擊。
咚。
咚。
咚。
陸川腳下的積水被震開。倒影里的高樓向兩側坍塌,一座黑色古城從水中升起。
雨聲斷了。
城內燈火通明。
長街擠滿迎接凱旋軍的百姓,孩子舉著紙燈,酒鋪把最后幾壇酒也搬到了路邊。所有人都在望著城門,等外面的軍隊進城。
城外,十萬黑甲軍整齊列陣。
沒有戰鼓,沒有馬嘶。那些人低著頭,站在雨里,一動不動。最前面的將軍胸口還插著半截斷矛,黑色雨水順著甲片往下淌。
他卻沒有倒下。
城樓上,一個白衣老人死死攥住黑袍男人的袖子。
“黎……他們已經不是你的兵了。”
黑袍男人望著城外。
“他們還聽我的命令。”
“所以你就要放他們進來?!”
男人抬起右手。
沉重的城門開始上升。長街上的歡呼聲更響了,沒人看見守門士兵已經在發抖。
門升到一半,城外的將軍抬起臉。
他的眼睛蒙著一層灰白。
和公交車里的男生一模一樣。
第二個人抬頭。第三個,**個……十萬黑甲軍像被同一根線扯動,齊齊望向城樓。
他們沒有進城。
十萬人同時跪了下去。
跪的是這座城的地下。
下一刻,城中所有水井一齊溢出黑水。紙燈落在街上,歡呼變成尖叫。黑水沿石縫往上爬,所過之處,火焰一盞接一盞熄滅。
白衣老人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沒了。
“你把**帶回來了。”
黎沒有看他。
他忽然轉過身,越過混亂的人群,準確地望向本不該存在于這場夢里的陸川。
“陸川。”
陸川從沒告訴過他自己的名字。
黎站在不斷上漲的黑水里,聲音卻清楚得像貼在他耳邊。
“你來早了。”
古城最后一盞燈熄滅時,那道城門還在緩慢升起。
陸川猛地睜開眼。書房的臺燈白得刺眼。
咖啡倒在桌上,浸透了半張父親公司留下的舊工程圖。電腦右下角顯示著七月三日,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摸了摸后頸,全是汗。
窗外沒有車聲。空調出風口輕輕響著,客廳一片漆黑。
陸川抽出紙巾堵住桌沿,在便簽上寫下四行字。
八月十七日,七點四十二分。
灰雨。
高熱,咬人。
青嵐山,七號凈水廠。
寫完,他從七月三日往后數了四十五天。
正好是八月十七日。
陸川把便簽拍進手機。***列表亮了幾秒,又被他按滅。
夢能拼湊出日期,不稀奇。長寧路他每周都走,什么都可能被腦子撿進去。
手機在這時跳出一條本地推送。
臨江進入汛期,長寧路商戶推出雨具聯合促銷。
配圖里,便利店櫥窗擺著一排**雨傘。
陸川的手停在鼠標上。
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夢可以記錯一張臉,卻很難憑空記住傘柄歪斜的角度。更何況,距離八月十七日還有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足夠他把全城以后有錢也買不到的東西,提前搬進自己家里。
公交出事時,街邊也擺著這排傘。最左邊的吊牌卷起一角,右邊第三把傘柄歪向玻璃。
照片里一模一樣。
他把圖片放到最大。
拍攝時間是昨天傍晚六點十二分。那時他正在地下**,沒看新聞,也沒去過長寧路。
他打給便利店。值夜班的店員隨手拍來一段視頻,那排傘還在,昨晚才由廠家臨時送到。
一條巧合不值得押上身家。
天亮后,陸川立刻搜索“青嵐山七號凈水廠”。
公開地圖沒有結果。他換了舊稱,終于從十二年前的一篇報道里找到一張模糊照片。
灰白辦公樓,三座處理車間,后面是一整面山。
門口藍牌只剩“七號凈水”四個字。
資產處置平臺上果然掛著拍賣公告。
青嵐山第七凈水廠,起拍價八百六十萬元,七月四日開拍。
土地、倉庫、清水池和獨立道路都在。更重要的是,臨江市區沒人愿意要它。
八百六十萬。
在臨江市區買不到三套像樣的房,卻能買下二十一畝地、一萬多平方米建筑和一套廢棄的供水系統。
陸川拿起手機,撥通看樣***。
“明天上午還有現場看樣嗎?”
“有,十點。你要報名得先交保證金。”
“賬號發我。”
對方愣了一下:“你不先去看看?”
“保證金能退。”
保證金轉賬成功的提示剛彈出來,本地頻道跳出一段只有九秒的視頻。
市二院門口,一個高熱男人被兩個人按在地上,仍在用牙撕扯自己的袖口。隔離車門合上前,他抬起頭,瞳孔外已經浮出一圈極淡的灰白。
和夢里公交車上的學生一樣。
陸川刪掉昨夜設下的止損提醒,把兩套房產證從抽屜里拿了出來。紙頁邊緣硌著掌心,他忽然想起父親以前說過,工程最怕花錯錢,更怕明知道哪里會塌,還舍不得提前加固。
如果夢是假的,他最多輸掉兩套房;如果夢是真的,這座水廠就是活路。
怎么算,這場賭局都值得坐上桌。
明天,他不只是去看水廠。
他要把它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