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冬至，俗語說冬至大如年，是我這山卡卡家鄉(xiāng)的小年了。天空飄著小雪，老家這間土房子的屋頂瓦面、門前地院和屋后山坡，已鋪上一層薄薄的雪花；遠處山巒，光禿禿的樹丫也染成了白色。
我從監(jiān)獄回來，只見院門前的空地上枯萎了一**不知名的雜草，在寒風(fēng)中輕輕搖曳；還有那一把殘舊門鎖，孤零零地掛在銹跡斑斑的門環(huán)上，盡顯落寞。
打開院門這瞬間，眼前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心頭五味雜陳。我默默坐到門前這個爬滿青苔印痕的石墩子上，沒去清理雜草，也不打掃雪花和落葉。
這間土房子飽經(jīng)風(fēng)霜，瓦頂坍塌、墻體斷裂，破敗不堪！而苦了一輩子的老父親和**親早已不在，往后日子，剩下我形影相吊。
在人滿為患的東北監(jiān)獄里，那看不見又摸不著的十七年光陰，恍惚間悄無聲息地流逝了。
物是人非。
院子里這棵柿子樹，是我被羈押在看守所期間女朋友特意種下的，已長成高高的大樹，掛滿了果子。
那年，我因犯下命案被判了****！以為我的人生就此徹底完蛋，內(nèi)心一度惶恐，也曾有過絕望，但是還好，我在監(jiān)獄積極接受教育改造，并且勞動表現(xiàn)良好，只坐十七年牢，撿回了這條小命。
回想起那十七年前，我的腦海如浪花般翻涌，一幕幕情節(jié)就像電影似的一幀一幀地播放。
——當(dāng)年，我大學(xué)畢業(yè)不久就考上了***，還通過競爭上崗，爭取到一個十分輕松的崗位；每周按時按點坐在辦公室里，恪盡職守地上著能使我心靈平靜的行政班，每天的軌跡一成不變。
就這樣以規(guī)行矩步的態(tài)度，風(fēng)里雨里兩點一線。
生活質(zhì)量一直沒有多大改善，同時，來自家庭的各樣壓力無時無刻提醒我，要努力再努力；但是這一切，并不會因為我努力了就能好轉(zhuǎn)。
自后我不甘安于現(xiàn)狀，想辭掉這份穩(wěn)定工作，到經(jīng)濟發(fā)達的廣東去闖一闖。這計劃在腦子里一直揮之不去，還以為這將是我興家立業(yè)的新篇章，可不曾料到，這成了我此后人生道路上一個萬丈深淵，跌進去，萬劫不復(fù)！
在**離職手續(xù)待批那一小段日子里，我內(nèi)心糾結(jié)、焦慮，總覺得前面的路存在著諸多未知，思緒紛繁咋想都想不清晰，常常寢不安席。
每個傍晚，我一個人騎車從縣城回到村子，跟年邁的父親聊上幾句，解解心里的煩悶。雖然，老父親一直反對我孤身闖天涯的決定。
我參加工作以來，老父親不想拖我后腿，一直都拒絕到縣城里來跟隨我一起生活，他總是說，哪兒都不想去，要守護著村子里這間破舊土房子，守護著我母親的氣息。早些年，我母親因患有頑疾，在滿身病痛和對我父親、對我的不舍中辭世了；那時的我剛大學(xué)畢業(yè)，沒有能力盡到為人子嗣的孝道，在這山旮旮的小村子里頭，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親沒有享受過一天子孫福。
我讀大學(xué)那會兒，不論放寒暑假回到村子，心血來潮的時候，總喜好模仿港臺歌星站在舞臺上唱歌的樣子，對著幽靜空山哼上幾句，那些變調(diào)又高亢的歌聲在大山里的空氣中蕩漾著，飄得老遠老遠的，屢屢惹來周邊狗群吠叫不斷，相互應(yīng)和。我也曾經(jīng)天真地想過，到了廣東，如果能當(dāng)上歌星來光宗耀祖該多好！
然而，離職手續(xù)批下來后卻非常迷茫！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干些啥？去到遍地黃金的廣東后，是否能夠闖出一片天地來？
當(dāng)踏上開往廣東這綠皮火車，我提著一個舊行李箱子和褲兜里揣著300元錢，這是我離開故土?xí)r，身上僅有的財物。
在家鄉(xiāng)的小縣城，捧著穩(wěn)當(dāng)?shù)蔫F飯碗工作了三年才積攢到五千元錢，這錢留下給了老父親，他用來償還因我母親治病而舉債的十多萬元。十多萬元外債就像一塊無形巨石，壓得我喘不上氣，如果按照我當(dāng)時的工資收入來計算，足夠我用盡一生來償還。
四天三夜后，火車在“——哐當(dāng)哐當(dāng)——哐當(dāng)哐當(dāng)——”的節(jié)奏聲中穿越瘦長的鐵軌，將疲憊不堪的我拉到了日思夜想的廣州火車站。
火車站異常喧鬧，人流如潮，每張陌生面孔都充滿著憧憬，也聚滿了對家鄉(xiāng)的牽掛和對異鄉(xiāng)的茫然，同時，每一雙眼睛里都流露出一絲兒戒備；乘車的人和送別的人，腳步匆匆，從擁擠人群的夾縫中來回穿梭。不管哪個城市的火車站，都是一個最復(fù)雜和最混亂的地方。
晚上，我精神恍惚地坐在車站廣場的臺階上，彷徨的眼神瞧著車站大樓門墻上方，左右兩側(cè)掛著的“統(tǒng)一祖國，振興**”八個紅彤彤的大字，熱淚盈眶。但是，那瞬間我卻清晰地感受到像掉進了茫茫大海之中，孤立無援，連一根細小的稻草也抓不著。后來，這種感覺在內(nèi)心深處愈發(fā)強烈。
置身這座到處是霓虹燈閃爍著五光十色的大都市里，我一點兒也不熟悉。接下來的路怎么走？該如何才能快速找到一份稱心滿意的工作？我對這座陌生城市頓感恐懼。
就在那晚，我花了一元錢，從車站廣場叫賣書報的大娘手里頭買了兩張報紙，展開來鋪在地面，跟很多臟兮兮的民工一樣，睡在火車站外的人行道上。
南方的廣東，我是從廣州火車站的廣場上開始認識的。
雖然，那一晚我靜靜地躺在地面上，可幾乎沒有合眼，腦子里塞滿胡思亂想的東西。我弄不明白自己往后會遇到啥事兒？能否在這繁華喧囂的大都市里生存下去？我想起了東北老家的老父親，想起了陪伴我走過童年和少年的大黃狗，想起了依然一貧如洗的自家土房子。
我偷偷告訴自己，不管遇到啥波折都要迎難而上，并且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廣東闖出個人樣來，讓自己、讓年邁的父親過上好生活。
天剛蒙蒙亮，我一骨碌爬起身，呆愣地看著人行道上人來人往，我卻不知道自己要前往哪個方向。
一輛公交車急匆匆地開來，頓時，很多人跑到車旁往車上擠，我拿上行李也快步地跟著跑過去，用九牛二虎之力才擠上這輛車。不清楚這輛公交車開往哪兒去的，也不知道前方有啥在等待著我。
那天我沒有吃上早飯，甚至前一晚的飯餐都還沒有吃，但是感覺不到餓。
公交車一路搖搖晃晃，穿過一座座安裝著反光玻璃大窗戶的高樓大廈，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高樓；穿過錯落交織而有序的高架橋；穿過車水馬龍的寬闊大馬路。映入眼簾的一切，那么發(fā)達和繁榮，看得我心花怒放。沒留意過了多久，公交車駛?cè)胍粋€停車場后停下不走了，原來是到了終點站。我提著行李最后一個走下車，才發(fā)現(xiàn)，這里是廣州的城郊——番禺。
我站在公交車終點站門口，怔怔地看著進進出出的車輛，一臉茫然！
其實，要在一個地方工作、生活，就先要有一個穩(wěn)定的居所。我拖著行李箱走向公交車站附近的生活小區(qū)，穿行在那些狹窄且彎彎繞繞的巷子中，一家家打聽是否有房子出租。我滿嘴東北口音的普通話，讓這些廣東的房東們聽得似懂非懂，他們皺著眉頭聽完后擺擺手，像轟趕一只令人厭惡的**一樣地趕走我。
我還是找到了一位態(tài)度非常和藹的老年房東，但他要求我必須先繳交一個月房租和一個月的水電費押金，一共三百元錢，可我身上只有300元錢，如果交了房租，我連吃飯和坐公交車的錢都沒有了。我只能放棄。
我又累又餓地拖著笨重的行李箱子，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上漫無目的地游蕩，多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從我身邊走過的每一個人都讓我羨慕不已，他們的腳步要么通往家庭，要么通往工作的地方，而我自己要通往何處呢？在這陌生的廣東番禺，除了褲兜里的300元錢，我啥都沒有。
晌午時分，我看到巷子盡頭有一家小旅店，門口掛有一塊寫著每晚20元的牌子，我毫不猶豫地走進去住了下來。
接著的幾天，我早早出門找工作去，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身上僅有的300元錢花光了。找過科技公司，找過農(nóng)業(yè)示范園，找過當(dāng)?shù)厮搅W(xué)校，甚至找過歌舞廳，都因自身條件不足而四處碰壁，但我不氣餒。
只幾天時間我便跑了很多地方，可為省下一元錢的公交車費，每天都以步行為主，又舍不得花幾元錢吃上一頓飯，一天下來，總是暈乎乎的，累得差點兒趴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