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景祐三年，臘月十九。
按公歷算，這一天已經跨進了1037年的門檻。四川眉山，一座小城里飄著細雪，不緊不慢，像是天上有人在篩面粉。
城西南有戶姓蘇的人家，院子里一片忙碌。丫鬟仆婦進進出出，熱水燒了一鍋又一鍋。男主人蘇洵站在廊下，兩只手攏在袖子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三十歲了，在這座小城里，認識他的人不多，知道他名字的人更少。
十八歲那年，他第一次走進考場，鎩羽而歸。此后的十來年間，他斷斷續續讀過書，也出去游歷過幾趟。旁人說他是“游手好閑”，他也不辯解。說不上是逃避，還是真的沒想好這輩子要干什么。
但今天不一樣。
屋里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蘇洵的腳步驟然停住了。沒多久，房門推開，接生婆探出頭來，笑出一臉褶子：“恭喜蘇相公，是個兒子！”
蘇洵愣在原地。
沒人知道那一瞬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許什么都沒想，也許想了很多。他三十歲了，一事無成。而現在，他有了一個兒子。
他走進屋里，妻子程夫人面色蒼白，懷里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蘇洵低頭看去，嬰兒皺巴巴的臉上還掛著淚珠，眼睛卻亮得很，像是兩顆被雪水洗過的黑石子。
他伸出手，笨拙地碰了碰那只小手。嬰兒的手指蜷了蜷，攥住了他。
蘇洵終于笑了。
這個孩子，后來他給他取名“軾”。
“軾”這個字很特別。它不是馬車上最重要的部件，不是輪，不是軸，不是轅。它只是車前面那根橫木，人扶著它，可以站直身子，望得更遠。
蘇洵后來在一篇文章里解釋過這個名字的用意。他說，車輪、車軸、車轅，都有實實在在的用處，但“軾”看起來沒什么用。可是沒了它，一輛車就不完整。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做一個有用的人，但不必鋒芒畢露。像那根橫木一樣，平時不顯山不露水，需要的時候，扶著它，便能把前路看得更清楚。
這個愿望很美好，但后來的事實證明，他這個兒子一輩子都沒學會“不顯山不露水”。
不過那是后話了。
小蘇軾出生時，北宋已經走過七十多個年頭。這***歷史上一個奇妙的時代。
往前數，安史之亂后，藩鎮割據，五代十國打成了一鍋粥。唐朝那點家底，折騰得一干二凈。宋太祖趙匡胤黃袍加身，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武將交出兵權，把**交給文人治理。
這一招好不好，后世爭議很大。但對當時的老百姓來說，至少不用天天打仗了。
到了宋仁宗手里，朝政雖然不算完美，但已經算得上太平。范仲淹、歐陽修、韓琦這些人，都在朝堂上站著。詩詞文章，在這個時代不是消遣，是飯碗。
眉山蘇家，就是在這個時代里慢慢扎根的。
蘇家祖上據說是初唐那位蘇味道，當過**。但到了蘇洵這一代，**的榮光早就散盡了，只剩下一屋子書和一份過得去的家底。程夫人是進士的女兒，識字，懂道理，做事有主見。她嫁給蘇洵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她吃虧了。她只說了一句話：“我嫁的是人，不是功名。”
蘇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什么也沒說。但他后來開始認真讀書了。
這些事，小蘇軾當然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這座小城里有很多樹，院子里有很多花，冬天會下雪，母親會抱著他，指給他看那些飄來飄去的東西。
“那是雪。”
雪。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個關于世界的詞。
蘇家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程夫人雖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做家務卻從不含糊。她有一句話，后來被蘇軾記了一輩子：“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一絲一毫也不能取。”這話不是對著書本說的。有一次，家里的婢女在院子里撿到一塊別人掉落的銀釵，程夫人讓她放回原處，等失主來尋。那銀釵在石桌上放了兩天，最終物歸原主。
小蘇軾那時還不太懂，但母親說這話時的神情，他一直記得。
蘇洵在外面跑了一段時間。他早年結交的朋友多是些“斗雞走狗”的游俠少年，后來讀書多了，才慢慢換了一撥。二十七歲那年，他像是突然開竅了，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沒日沒夜地看書做文章。旁人見了，都說他“瘋了”。
程夫人不這么說。她只是每天按時把飯菜送到書房門口，敲三下門，然后離開。
她說：“他會想明白的。”
這一年冬天，蘇洵確實想明白了一些事。他把自己的文章整理了一遍，燒掉了大半。對著爐火坐了很久之后，又鋪開紙，重新寫了一篇。
窗外，雪還在下。小蘇軾躺在大床上，眼睛骨碌碌轉。襁褓旁邊，還放著一只小木馬，是外公送來的。外公叫程文應，做過大理寺丞，在當地也算是個人物。他看著襁褓里的外孫，只說了四個字。
“此子不凡。”
沒人當真。誰家外公不夸外孫呢。
但后來，這句話也應驗了。
天色漸晚，眉山籠罩在一片雪光里。嘉陵江的水還沒結冰，遠遠地能聽到江水流動的聲音。蘇洵推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遠處的山是青黑色的，像是用墨*染出來的。
他轉過身，看著熟睡的兒子。
“我蘇洵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他頓了頓。
“但我兒子，一定要走出去。”
門外，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月光灑在院子里，像鋪了一層白霜。小蘇軾翻了個身，握緊小拳頭，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