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長發在枕上鋪開，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綢緞。
莉莉絲睜開眼時，頭頂那縷標志性的呆毛正以詭異的節奏左右搖晃著——大概夢見了什么興奮的事，她自己也不太確定。車廂頂部的暖光燈調成了晨曦檔位，柔柔地籠著這間不足二十平的小套間。
窗外的星海正在緩慢流淌，深紫色的星云像被攪開的顏料，拖曳出綿長的尾跡。
她盯著天花板發了三秒鐘的呆。
然后翻身坐起。
赤腳踩上絨毯的觸感很踏實，她趿拉著拖鞋晃進獨立衛浴。
鏡子里的人一頭銀白直發睡得東翹西翹，冰藍眼瞳還帶著三分迷糊，白色睡裙的肩帶滑下一截。
她熟練地擠牙膏、掬水洗臉，冷水撲上來的瞬間，鏡子里的少女清醒了大半。
洗漱**。
白色連衣裙從頭頂套下，裙擺恰好落在膝上兩寸，干凈得像剛拆封的素描紙。她對著鏡子梳順長發，指尖勾了勾那根不聽話的呆毛——它顫了顫，依然固執地翹著。
算了。
莉莉絲抓起隨身畫本和筆袋塞進裙側的小兜，推門走進了走廊。
普通套間車廂的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兩側是間隔勻稱的房門，壁燈散發著暖融融的光。她穿過公共休息區時，飲水臺邊有個亮金色的影子一閃：“早啊，妮可。”
那影子從轉角探出半張臉，亮金色高雙馬尾隨著動作晃了晃，太陽鏡松松架在鼻梁上，琥珀金瞳彎出狡黠的弧度：“喲，莉莉絲，今天起得真早——我還以為你會在夢里跟漫畫角色約會到中午呢。”
“那你蹲這兒干嘛？偷看誰家房門呢？”
“探查情報。”妮可用指節敲了敲自己太陽鏡的邊框，一本正經，“這叫職業素養。“她說話時手指間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只小茶點——不知從哪“擷取”來的——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到堅果的松鼠。
莉莉絲沒拆穿她，路過時順手拍了拍她肩頭。“走了，茶話車廂見。”
“給我留塊蛋糕！”
回應她的是莉莉絲朝后擺了擺的手。妮可哼了一聲，影隙銀扣在衣擺上閃了閃，身形忽地淡去半秒又凝實，人已經晃到了另一節車廂的方向。
茶話車廂的門是雕花實木的，推開時帶著輕緩的鉸鏈聲。撲面而來的是花茶、甜點和晨光混合的氣味。全景落地玻璃占據了整面側壁，將外面流轉的星海毫無保留地展示出來——此刻列車正穿過一片銀藍色的星塵帶，細碎的光點像落雪般擦著車窗飄過。
“莉莉絲來了。”
最先招呼她的是愛莉希雅。粉色長發的少女坐在靠窗的軟墊椅上，晨光在她發梢鍍了一層極淡的柔光。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粉藍眼瞳微微彎著，眼底細碎的星光如常閃爍，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茶。“昨晚睡得好嗎？”
“好極了。”莉莉絲熟門熟路地拉開對面椅子坐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像條沒有骨頭的銀白海獺。“我夢見自己成了暢銷漫畫家，簽售會排了三條街。”
“你現在本來就是暢銷漫畫家吧。”露西從窗邊轉過臉來，棕發利落地束在腦后，黑瞳清明。她腰間掛著那枚宿命懷表，晨光下表殼泛著溫潤的光。“雖然沒有簽售會，但你的稿子在車廂里傳閱率最高。”
“露西姐你說得太對了！”莉莉絲立刻坐直了身子，冰藍眼瞳亮晶晶的，頭頂呆毛精神抖擻地豎起，“所以我在想——”
“又在打什么主意？”
打斷她的是卡珊德拉。
黑發金瞳的女人倚在另一側的雕花沙發里，黑色長裙的裙擺在絨毯上鋪開，指尖轉著一枚銀色的家族徽章。
她抬眼看過來時，金瞳里滿是慵懶的了然，像只曬太陽的貓。“每次你眼睛發亮的時候，列車長都要警覺。”
“什么叫警覺——我明明是很正經的商業構想！”
“比如上次的販賣異世界土特產計劃？”簡頭也不抬，金絲邊眼鏡后的褐瞳專注地盯著面前的檔案冊，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劃過。
棕發整齊束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結果賣出去三顆會罵人的魔法石，被退貨了兩顆。”
“那是妮可塞給我的！”
“以及上上次的占卜攤。”露西補充道，指尖輕輕叩著懷表蓋，“你給唐可可算了一卦，說她最近有血光之災，氣得她當場拆了你半本畫本。”
莉莉絲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那是我藝術生涯的至暗時刻——”
“你現在畫的，比之前好十倍不止呢。”旁邊傳來溫和的聲音。伊萊娜從茶點臺邊走過來，棕發蓬松柔軟，翠綠眼瞳里盛著暖意。她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幾只青瓷茶杯。“先喝口茶吧，你還沒吃早飯呢。”
她身后跟著莉婭，金發打理得精致整齊，藍寶石般的眼瞳明亮清澈。洋裝裙擺綴著細碎蕾絲，走動時鳶尾花香若有若無：“伊萊娜說得對，你每天早飯都不正經吃。”莉婭把一碟小松餅推到她面前，語氣嬌憨又帶著關切，“這是今天廚房新烤的，趁熱。”
莉莉絲從善如流地拈起一塊塞進嘴里，酥脆的奶香在舌尖化開。
她心滿意足地瞇起眼，銀白長發隨著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
窗邊的長桌另一頭，唐可可正跟莉薇露較勁。
粉發高馬尾的小蘿莉面前攤著一堆零件和終端屏幕，粉瞳圓溜溜的，認真得發光：“這個接口規格不對，你上次拆的時候肯定裝反了。“她瞪著眼睛戳終端屏幕。
莉薇露晃著金色短發，蓬蓬裙的裙擺隨著腳尖一點一點地蕩著：
“反正它現在還能亮，有什么關系嘛。”金瞳亮晶晶的滿是狡黠，蘿莉身形的她仰著臉，一副“我就這樣你奈我何”的理直氣壯。
“你——”
“好了好了。”愛莉希雅輕聲笑，指尖在桌面輕扣一下，溫和的波動無聲漾開。唐可可鼓著腮幫子哼了一聲，低頭繼續鼓搗終端。莉薇露沖莉莉絲眨了眨眼，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車廂另一端，安娜安靜地坐在單人沙發里。雪白長發垂落腰際，冰藍眼瞳澄澈如寒潭，整個人像是從冬日的清晨里走出來的。她正用指尖輕輕碰著一只茶杯的邊緣，指腹凝著細碎的冰晶，杯中的茶水隨之沁出絲絲涼意。察覺到莉莉絲的目光，她抬眸，嘴角彎了彎，是一個淡而真誠的弧度。
莉莉絲朝她揮了揮手，然后吸足了氣——
“所以說！”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當作響。茶話車廂里的眾人齊刷刷看向她，表情各異：簡推了推眼鏡，筆尖懸在紙面；卡珊德拉挑眉；露西的懷表蓋咔嗒合上；伊萊娜被嚇了一跳，手里的茶差點灑出來；莉婭下意識往伊萊娜身邊靠了靠；愛莉希雅慢悠悠喝了口花茶，眼底含笑。
“我認真的。”莉莉絲把冰藍眼瞳睜得圓圓的，銀白呆毛筆直豎起，“下個館藏，我想擺個小攤。”
“……你是說，我們好不容易去一趟異世界，你打算支個攤賣東西？”唐可可抬起頭，粉瞳里寫滿了“你認真的嗎”。
“拓展商業版圖！”莉莉絲理直氣壯，“我在多個館藏積累的漫畫素材已經夠出三本旅行畫集了——隨行游記加探險指南，配插圖。就擺攤賣這個。”
“你確定那些世界的人能看懂你的漫畫？”露西歪了歪頭，“說不定人家拿你的畫當驅邪符貼門上。”
“那就更好了！多文化輸出——”
“其實就是想玩。”卡珊德拉慢條斯理地說，指尖的徽章被她輕輕按在桌面，“在異世界街頭擺攤，被當地人圍觀，說不定還能遇到有趣的事件，回來好畫成新故事。“金瞳微微瞇起，“我說得對吧？”
莉莉絲的表情僵了零點三秒。然后她迅速調整——脊背挺直，下頜微抬，冰藍眼瞳里瞬間漾開一種優雅從容的光澤。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都變得端莊了幾分：“卡珊德拉姐此言差矣。我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她伸手虛虛比了個畫框，銀白長發隨動作滑落肩側。“諸位想，我們每到一個館藏，最大的痛點是什么？信息不對稱。當地人不知道我們是誰，我們也不知道當地的風土人情——而我，正好手握跨時空傳播的媒介優勢。擺攤，既是經濟行為，更是文化橋梁。再者——”她微微側首，冰藍眼瞳透著一種“我很有道理的自信”，“旅途不只是探險和拯救，也要有人間煙火氣嘛。我這是讓整個列車的氛圍更鮮活。”
她說得頭頭是道，姿態優雅得像在出席什么高規格會議。頭頂的呆毛卻在不合時宜地打著卷兒，暴露了一切。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然后簡開口了，語氣毫無波瀾：“你第六句話的時候，邏輯從商業布局滑坡到好玩就行了。我聽出來了。”
“我沒——”
“你手腕上的筆跡。”簡的眼鏡反了下光，棕褐眼瞳平靜如鏡，“剛才情緒激動時蹭上去的墨漬，還沒干。你說到人間煙火氣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攤位的草圖。很詳細。”
莉莉絲低頭。自己的右手無名指側果然粘著一小塊鉛筆灰。
“而且——”愛莉希雅笑著補了一刀，“你昨晚睡前跟我提過，說要是能在下次探險的時候順便擺個攤多開心。原話，我還記得呢。”
莉莉絲的冰藍眼瞳開始了急速的閃動。
呆毛晃了晃，又晃了晃。
她張了張嘴——那副端莊優雅的面具像被戳破的氣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了下去。
“……真的不行嗎？”
聲音軟了三個度。
她趴在桌面上，銀白長發鋪了一桌，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冰藍眼瞳望著眾人。
“就一個小攤……不占地方……我保證不耽誤正事……畫集我都畫了大半了……”
唐可可別過臉去，耳朵尖泛著可疑的粉。
莉薇露已經笑出了聲，蓬蓬裙的裙擺被她笑得直抖。
露西無奈地搖頭。
伊萊娜和莉婭對視一眼，兩個人嘴角都在憋著笑。
簡合上檔案冊，摘下眼鏡擦了擦——那動作里大約藏了一句“早知如此”。
卡珊德拉唇角勾起，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
最后是愛莉希雅。
她把花茶輕輕放回桌面，粉藍眼瞳里的星光溫柔地亮著。“行呀。”
莉莉絲猛地抬頭。
“不過——”愛莉希雅豎起一根手指，“我要全程跟著。倒不是怕你亂來——”她眨眨眼，“是怕你被人圍觀的陣仗嚇到，到時候哭唧唧地跑回來求我們幫忙收攤。”
“我才不會——”
“上次是誰在魔法世界被一群小精靈追著要簽名，最后躲到莉婭裙子底下的？”
車廂里爆出一陣笑聲。莉婭臉紅著捂住裙子，嘴里嘟囔“愛莉希雅姐你說這個干嘛”，伊萊娜笑得直拍她胳膊。唐可可終于沒繃住，噗地笑出聲，粉瞳彎成月牙。安娜唇角的弧度大了幾分，指尖的冰晶在晨光里閃爍。
莉莉絲的耳根紅透了。
她抓起一塊小松餅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那是意外……誰讓她們那么熱情……”
“所以這次是準備好了去被熱情**？”莉薇露趴在桌沿，金瞳亮晶晶的，表情躍躍欲試，“那我得一起去！我給你當托——”
“你當托只會把我的攤子拆了。”莉莉絲嚼著松餅，鼓著腮幫子瞪她。
“才不會！我超會做生意——”
“上次在夏日暖陽村莊時，你拿伊萊娜種的花去跟村民換糖吃，換回來的糖自己全吃了。”
“那證明我有商業頭腦！”
茶話車廂里的陽光從全景玻璃透進來，星海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溫潤的珊瑚色，像是列車正穿過某片瑰麗的星塵帶。
雕花桌面上散落著茶杯、點心碟、檔案冊、終端零件，以及一只不小心沾了奶油的畫本。
莉莉絲慢慢嚼完最后一口松餅，從桌上撿回自己的畫本，翻開新的一頁。
筆尖落在紙面上時，她的表情安靜下來。那是漫畫家獨有的專注——冰藍眼瞳凝在某一個點上，銀白長發垂落在頸側，筆尖沙沙地游走。
寥寥幾筆，一只趴桌撒嬌的銀發少女就躍然紙上。
頭頂的呆毛彎成問號。
她看了看畫，又抬頭看了看茶話車廂里或笑或鬧的家人們，嘴角彎了彎。
“那說定了啊。”她輕聲說，“下個館藏，我要擺攤。”
“好。”
回答她的是幾乎同時響起的、七零八落的應和聲。
莉婭在笑，伊萊娜在往她茶杯里續水，卡珊德拉翻了一頁書，露西靠在窗邊望著星海，簡在檔案冊里添了新的一行。
愛莉希雅托著腮，粉藍眼瞳倒映著窗外的珊瑚色星光，溫柔得像攏著整個清晨。
唐可可還在跟莉薇露吵誰當托的問題，吵著吵著兩個人開始互扔零食。
安娜指尖凝了一朵冰花輕輕推過去，正好接住莉薇露丟歪的餅干，穩穩當當。
妮可不知什么時候從哪個門縫里冒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堆成小山的水果塔。
“哎，給我留塊大的！”莉莉絲喊著伸過手去。
妮可胳膊一縮，亮金雙馬尾甩了甩。“自己拿。”
“小氣鬼——”
茶話車廂里鬧成一片。
全景玻璃窗外，星海無聲流轉，珊瑚色的光細細碎碎地鋪滿整個空間。
莉莉絲咬著水果塔上的草莓尖，冰藍眼瞳瞇成彎彎的弧，頭頂的呆毛晃啊晃的，像在跟誰打招呼。
她翻開畫本新的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小字：
“下個館藏，莉莉絲的小攤，開張預備。”
筆尖頓了頓。然后她畫了個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