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身出戶那天，哈爾濱零下二十度。
我像個喪家之犬，被從奮斗了十年的極地海洋館趕出來，只因為一個莫須有的「泄露機密」罪名。
而我的好妻子蘇曼卿，只用了一小時，就和我簽好了離婚協議，轉身就投入了營銷總監張揚的懷抱。
我拖著凍僵的腿，在小區外徘徊，只想最后看一眼我親手布置的那個家。
然后，我看到了我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畫面。
廣場中央，里三層外三層圍著興奮的人群和孩童。
我的前妻蘇曼卿，正滿臉**地挽著張揚的手，她腳下，系著一根藍色綢帶的，是我拿命從南極暴風雪里救回來的功勛企鵝——「將軍」。
「這是張揚的大客戶送的，全球限量版寵物企鵝，叫小帥，多可愛。」蘇曼卿的聲音帶著炫耀的甜膩，刺穿我的耳膜。
張揚摟著她，睥睨著我，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無聲地用口型對我說了三個字：
「窮，酸，鬼?！?br>那一刻，我聽見了自己心中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將軍」似乎看見了我，焦急地叫了一聲，卻被蘇曼卿不耐煩地拽了一下繩子。
我笑了。
也好。
哈爾濱的冬天能把人的骨頭都凍酥。
我死死抱住懷里那只恒溫箱，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南極科考站傳來的暴風雪預警顯示，今晚的風速能達到每秒六十米，溫度會驟降到零下六十度。我為了搶在暴風雪前把這只從帝企鵝群里搶救出來的蛋送回海洋館核心區，在冰面上摔了三次。
第三次摔倒時，我聽見自己右腿膝蓋「咔嚓」一聲，緊接著就是鉆心的疼。可我顧不上那么多。箱子里這枚蛋，是我花了整整兩年時間，跟蹤了十七個帝企鵝族群，才找到的完美受精蛋。我給它取名叫「將軍」，它是我「曙光計劃」里最關鍵的一環。
我咬著牙，用單腿蹦著往前挪，感覺寒氣順著褲管往上爬，像無數根冰針往骨頭里扎。手機在兜里震個不停，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蘇曼卿。
「陸遠，今晚爸媽過來吃飯，你記得買只帝王蟹?！???????
短信冷冰冰的，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我盯著那行字，心里苦笑。她從來不會問我今天累不累，南極冷不冷，腿疼不疼。她只關心帝王蟹。
等我拖著凍僵的身子回到海洋館，已經是晚上九點。值班的小李看見我，臉都白了「陸博士，你腿……」
我擺擺手，把恒溫箱小心翼翼地放進孵化室，調好溫度和濕度，盯著顯示器上的數字穩定了，才一瘸一拐地去**室。脫下褲子一看，右腿膝蓋已經腫得比大腿還粗，紫得發黑。
我隨便拿了點冰塊敷上，披上外套就往家趕。蘇曼卿不喜歡我回家太晚，她說會影響她做美容覺。
開門的時候，屋里燈火通明。岳父蘇建國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新聞，岳母王秀蘭在廚房忙活。蘇曼卿靠在沙發上刷手機，眼皮都沒抬一下。
「喲，大科學家回來了？」岳父陰陽怪氣地開了口，「你這一個月工資，還沒人家張揚一個提成高吧？」
我拖著腿，把買來的帝王蟹放進廚房。王秀蘭瞥了一眼，立刻嗓門拔高了八度「這蟹怎么這么??？陸遠，你是不是舍不得給我們花錢？我們曼卿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我低下頭，沒說話。解釋什么？解釋我一個月工資三萬八，比張揚底薪高兩倍？解釋我為了「曙光計劃」連續三個月沒休假？解釋我腿凍傷了，現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沒必要。他們不會聽。
蘇曼卿終于抬起頭，眼神在我瘸了的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皺起眉頭「陸遠，你走路聲音能不能輕點？地板都被你踩臟了?！?br>我愣在那，看著這個和我結婚七年的女人。她今天穿著真絲睡袍，頭發挽成一個精致的發髻，臉蛋在燈光下白得發光。而我，渾身狼狽，褲腿上還沾著南極帶來的泥巴，右腿腫得像個蘿卜。
「愣著干嘛？還不去換鞋？」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像在趕一條狗。
我扶著墻，慢慢挪到玄關。身后傳來岳父的嗤笑「嫁個科學家有什么用？連套房子都買不起，還住我們女兒的房子?！?br>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里。這房子我出了七成首付，每個月貸款也是我工資卡在還?？煞慨a證上，只寫了蘇曼卿的名字。她說，這是她父母的要求。
我換上拖鞋，一瘸一拐地走進臥室，關上門。外面傳來王秀蘭的抱怨聲「你看看他那個死樣子，跟個悶葫蘆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人家張揚多會來事，上次來還知道給我帶燕窩……」
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機，打開監控軟件。屏幕上，恒溫箱里的溫度穩定在三十七度五，濕度百分之五十五。那枚蛋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個沉睡的將軍。
我盯著它，心里慢慢平靜下來。至少，「將軍」還需要我。
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東西需要我。
床頭柜上，擺著我和蘇曼卿的結婚照。照片里她笑得明艷動人，我笑得憨厚老實。那時候她總說，就喜歡我這份踏實。
現在，她只喜歡我卡里的工資。???????
「陸遠，出來收拾桌子！」王秀蘭在客廳喊。
我深吸一口氣，撐著床沿站起來，右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我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出去。
客廳的茶幾上，帝王蟹已經被吃得只剩殼。蘇曼卿靠在張揚懷里，笑得花枝亂顫。張揚摟著她，一手端著紅酒，沖我舉了舉杯「陸博士，辛苦了。來，喝一口？」
我僵在門口。
張揚怎么會在我家？
蘇曼卿看見我，笑容瞬間收斂，皺起眉頭「你怎么才出來？沒看到張揚來了嗎？快去倒茶。」
張揚松開蘇曼卿，站起身，裝模作樣地扶住我「陸博士，你這腿怎么了？不會是去南極凍傷了吧？」他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凍傷了就早點退休，別占著**不**?！?br>我猛地抬頭，對上他戲謔的眼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一臉真誠「開玩笑的，別介意?！?br>岳父哈哈大笑「張揚這孩子就是幽默。陸遠，你得多學著點，別整天板著個臉?！?br>我盯著張揚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蘇曼卿臉上不耐煩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只被吃空的帝王蟹殼上。
心里有什么東西，像被**了一下。
很輕，但很疼。
「愣著干嘛？倒茶去啊！」王秀蘭催促。
我轉過身，拖著腿往廚房走。身后傳來張揚的聲音「阿姨，我這次來，是想跟您二老商量件事。」
「什么事??？」岳父聲音里帶著期待。
「我手頭有個大項目，要是成了，提成能拿這個數。」他聲音壓低了，但我還是聽見了那個數字。
后面的我沒再聽下去。我站在廚房里，盯著水槽里那只空了的帝王蟹殼，耳邊是客廳里傳來的歡聲笑語。
他們才像一家人。
而我，只是個倒茶的。???????
我伸手摸了摸右腿膝蓋，那里傳來鉆心的疼。但更疼的，是心口那個位置。
那里，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裂開。
我掏出手機，再次看了看恒溫箱里的監控。「將軍」還在沉睡。
我突然很想問問它，如果它知道自己從一出生就要面對這樣一個冰冷的世界，它還會選擇破殼而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