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主嫌和親太遠，便找了與她容貌八分相似的我替她和親。

那夜官兵破門，父親母親的血濺上我的臉。

我被人按在后院青磚上跪著，她俯身看了我一眼。

「可惜多了顆淚痣。」

然后熱蠟澆下來，我疼得昏死過去。

再睜眼時，我穿著她的嫁衣坐在花轎里。

嗩吶吹得整條街都震。

三年后，她在邊境渡口迷了路，我戴著面紗站在她面前。

我說：「前面有橋，我帶你們走。」

她挑著眉笑：「算你識相。」

大霧四起，不見五指。

天亮時霧正散。

接駕馬車上的人，變成了我。

我剝了她的臉，覆上自己的骨。

替她回到那座京城。

也替她把欠我的命，一條一條還回來。

......

行過渡口，簾外水聲潺潺。

北昭三年，黃沙磨得我掌心生繭。

而南蕭的河風從簾隙鉆進來，濕漉漉的，帶著隱隱梔子香。

丫鬟在旁邊說：「縣主，齊公子傳信來了，說婚期定了，下月初二。」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齊公子。

齊頌。

當初那個在巷口撞見我，書卷掉了一地、耳根紅透的書生。

那時我十六，以為天底下最好的事，就是等一個書生考**名回來娶我。

可等來的，卻是他跟在縣主身后，踏進我家。

那天夜里沒有月亮，官兵的火把把梔子巷照得通紅。

我爹被按在青磚上，刀從后頸切進去，我娘撲過去，被人一腳踹開，頭磕在石階上，悶悶的一聲，像瓜摔碎了。

我趴在地上，半邊臉被熱蠟燙得血肉模糊。

我拽著他的袍角：「齊頌，是你嗎？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嗎？」

他別開臉沒看我：「要怪就怪你這張臉，和縣主太像了。」

「你們草菅人命，就不怕遭報應嗎？！」

身后有人笑了一聲。

縣主走過來，她俯身看我，像看一片踩臟的落葉。

「像你們這種卑賤之人的命，倒還真的不值錢。」

「想讓我遭報應，那你也得活著回來。不過我想，大概不會有那么一天了。」

血染梔子，火光漫天。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么。

官府只道，不慎走水，一家三口，尸骨無存。

路人唏噓兩聲，隨后又被街上震天的嗩吶引走了。

縣主和親，十里紅妝鋪了一路，紅的像火，像血。

嗩吶尖得扎人耳朵，一聲長一聲短。

像是吹給人間聽的，又像是吹給地底下聽的。

和親隊伍行了三個月，從南蕭的水鄉走到北昭的荒原。

我被送到可汗帳中，那一夜我咬碎了半顆牙，血混著唾沫咽回肚子里。

后來王庭來了位巫醫，可汗把我賞給他試藥。

每天在我臉上涂黏稠的膏泥，干了之后連皮帶肉地往下揭，疼得鉆心。

他說這叫「蛻骨術「。

可汗要他研究這個，好把細作送進南蕭。

我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記住了他每步手法。

他從不避我，大約覺得一個快死的人記住也無用。

直到三年后，北昭王庭大亂。

我趁亂逃了出來。

一路逃到北昭和南蕭的渡口。

朦朧大霧里，我看見了那張和我有八分相像的臉。

她站在石頭上跺腳罵人，嫌這破地方連個問路的都沒有。

我走過去。

「前面有橋，我帶你們走。」

她打量我兩眼：「算你識相。」

霧越來越濃，我領著她們走進蘆葦蕩，腳下濕泥越來越軟。

她察覺不對時已經晚了。

人一個接一個陷進泥沼，喊聲被水聲吞沒。

她抓著我的袖子往下滑，眼里滿是恐懼。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我蹲下來，揭開面紗。

「別來無恙，安樂縣主。」

......

天亮霧散，我坐在岸邊，水中倒映著那張光滑**的臉。

畫皮難畫骨，但我與她本就八分相像，換過這張皮，便連那兩分也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