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墻------------------------------------------。一共三百二十四只。,博物館閉館前的最后一小時,周遭的人聲慢慢褪去,世界終于安靜了一點。,鍵盤噠噠的敲擊聲規整又規律,聽著心里很踏實。她是澄江化石館的研究員,我的童年幾乎都耗在這座滿是古生物遺骸的場館里。別的小朋友會害怕三葉蟲堅硬的背甲和詭異的紋路,我從來不會。在我眼里,它們只是一只只乖乖趴在石頭上、紋路整齊的小扣子,安靜又守序。,整面玻璃從天花板垂到地面,里面浮著一片藍白色的光。之前我每次來都只是看,看它們一張一合地漂,像被風吹動的塑料袋。,嗡嗡聲有點不一樣。,是腦子里嗡嗡的、細細密密的響。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跟著水母收縮的節奏,一下一下扎著我的太陽穴。,整整齊齊地組成一道道紋路,像……像媽媽電腦屏幕上的一道道線。,聽見旁邊有位姐姐在輕輕跟她朋友說話。,這面墻里有一種遠古水母,五億多年前就活著了。,但那串數字一直在耳朵里轉。 轉得我想數一數墻上的水母,看它們是不是真的活了那么久。,三百二十四只。我又數了一遍,還是三百二十四。“媽媽,” 我回頭喊她,“這里有三百二十四只水母。” 媽媽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劃了一下:“嗯,真厲害。”。大人總覺得六歲小孩數不到三百個數。。我喜歡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是個溫柔的女聲,說請觀眾有序離場。展廳里的燈一盞接一盞滅掉,只剩安全出口的綠光,還有媽媽筆記本的屏幕光。
“芽芽,走了。” 媽媽合起電腦,把我的小象書包拎起來。
我沒動。
展廳的燈一盞盞暗下去,水母墻的光也跟著沉下來,從亮藍變成深幽的藍。周圍越暗,水里的細節反倒越清楚 —— 我看見一只很小的蝦,只有我指甲蓋那么大,透明的,細腿劃得飛快,從水母觸須的縫隙里穿過去。
它游得很小心,像怕碰壞那些柔軟的須子。我盯著它。我甚至在心里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小。它可以一直在這片藍水里游,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比展柜里的三葉蟲自由多了。
然而,毫無征兆地,旁邊那只水母的觸須突然收了一下。 很輕,像手輕輕攥了一下拳頭。 那只小小的蝦就不見了。
我眨了眨眼,我再眨了眨眼。
沒有了。剛才還在劃腿的小蝦,透明的、小小的蝦,就這么沒了。它甚至沒來得及掙扎一下,就被那些軟乎乎、很好看的觸須裹住,拉進了傘蓋下面,連一點影子都沒剩下。
它本來可以自由自在游的,它本來可以游到墻的另一頭,看看那邊的光。它什么錯都沒有,就這么不見了。
我指尖發涼,胸口像被一只很小的手攥住了,悶悶的,喘不上氣。我耳朵里嗡嗡的,廣播的聲音、媽媽收東西的聲音,全都變遠了。我盯著那只水母,它還是慢悠悠地一張一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它吃掉了那只蝦。
那么好看的、軟乎乎的水母,吃掉了自由的小蝦。
就像你明明看著一樣東西好好的,下一秒它就不在了,連說再見都來不及。 大人總說東西不見了還會再回來,可我知道,有的東西不見了,就是永遠不見了。
“芽芽?” 媽**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點疑惑,“發什么呆?走了。”
我沒聽見。我滿腦子都是那只小蝦劃動的細腿,和觸須收攏的那一下, 一遍,又一遍,像慢鏡頭在腦子里來回放。
“程澄?” 媽媽走過來,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過神,抬頭看她。眼睛有點脹,但是我沒哭。
我聲音啞啞的:“媽媽,里面有只蝦。”
“嗯?” 媽媽低頭看水母墻,“浮游生物吧,喂水母的。”
“它被吃掉了。” 我盯著那只水母,一字一句地說,“它剛才還在游,一下子就沒了。”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揉了揉我的頭發:“自然規律,芽芽。水母要吃東西才能活。”
我沒說話,媽媽說是自然規律,可我還是難受。像心里缺了一小塊,涼颼颼的,往里灌風。
媽媽牽起我的手要走,我腳步沒動,眼睛還黏在水母墻上。 我突然想再數一遍。
我盯著那些一升一降的傘蓋,很慢很慢地數。
一,二,三……
數到最后一只的時候,我的呼吸停住了。
三百二十五只。
多出來了一只,就在右下角,小蝦原來的位置上。它安安靜靜浮著,和周圍齊整的隊列格格不入。多出來的那一只,就站在小東西消失的地方。
我走過去,蹲下來,臉幾乎貼到玻璃上。玻璃是涼的,玻璃縫里滲出水來,細細一道順著板面往下滑,蹭過我的嘴角。我下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是咸的。
像眼淚。
像海水。
就在這時,左手背忽然燙了一下。 很輕,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我左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從小就有一粒芝麻大的淡紫斑,淡得幾乎看不見,媽媽說是胎記,不疼也不*。
可剛才那一下,它忽然燙了起來。
“媽媽,” 我回頭叫她,聲音比剛才更啞,“水母墻滲水了。咸的。” 媽媽走過來,眉頭輕輕皺著。她蹲下來,用指尖沾了一點水漬,湊到鼻端聞了聞。
“是冷凝水。” 她把我的手拽過來,用袖口仔細擦干凈指尖,又從包里摸出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我嘴邊,“來,漱個口吐掉。展廳濕度大,正常。” 她的指尖碰我手腕的時候,比平時涼一點。擰瓶蓋的動作很快,像是急著把這件事翻過去。
“走了,回家晚了該餓了。” 她拉起我的手,步子比剛才快了些。 媽媽用右手牽我。她的右手還是暖的,可指腹蹭過我手背的時候,糙糙的,像樓下老樹根的皮,有裂紋,有硬棱,蹭得我皮膚發*。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我沒再說話。
大人都不信小孩說的怪事。他們只會覺得是你看錯了,是你想象力太豐富,是你困了犯糊涂了。
可我數了三遍。
三百二十四,三百二十四,三百二十五。
多出來的那一只,就安安靜靜地浮在那里,藏在三百二十四只里面,假裝自己一直都在。 媽媽牽著我往外走,她的手掌裹著我的手,走得很快。我聞到她袖子上的味道,不是柑橘護手霜的味道,是潮濕的泥土味,混著點青苔的腥氣,像剛下過雨的后山。
我們順著走廊往大門走,展廳的燈在身后一盞盞滅掉,只剩墻角的安全出口亮著綠綠的光。
路過大堂的時候,我看見保安室的燈還亮著。張大爺端著搪瓷缸站在門口,看見我們就笑:“夏老師又忙到閉館啊?”
媽媽點點頭,放慢了腳步:“張叔還沒下班?”
“這就走這就走。” 張大爺撓撓頭,往身后的古鐘瞟了一眼,“就是這老鐘邪門,這半個月總自己響,明明沒上弦。你們晚上來留點神。”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大堂正中間的古鐘高高立著,黑沉沉的,像個瘦高的人。鐘擺輕輕晃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鐘樓下好像站著個影子,高高的,背對著我們,穿一件長長的衣服。
我眨了眨眼。
影子沒了。
只有鐘擺在暗里慢慢晃,一下,又一下。
媽媽沒接話,只是笑了笑,牽著我繼續往外走。她的手心涼了點,步子又快了些。
到家的時候,樓道的聲控燈壞了一層。媽媽掏鑰匙開門,左手抬到鎖孔邊又頓住,換了右手去擰。 就在這時,她的左手食指動了一下。
咔。
很輕很悶的一聲。不是骨頭響,是干樹枝被泡脹了,慢慢裂開的聲音,裹在皮膚下面,悶悶地傳出來。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直直的、不會彎的樹干。 我沒說話。
我走進洗手間,擰開涼水沖手。手背上的紫斑還在,安安靜靜地趴在皮膚下面,像一顆天生就長在那里的痣。
肥皂搓不掉,指甲刮不掉。
它好像從一開始,就在那里。
晚上躺在床上,隔壁傳來媽媽翻身的聲音。
咔。
又是一聲。 很輕,從墻那邊傳過來,像木頭在夜里慢慢生長。
我數著,一聲,兩聲,三聲響。
數到第十二聲的時候,聲音停了。
隔壁只剩輕輕的呼吸聲,像風穿過樹洞,慢悠悠地,一下又一下。
我把手背貼在臉頰上。 紫斑是涼的。它又跳了一下。
咚。 很穩,很輕。
像在倒計時。
像在數著,還有多少東西,會像那只小蝦一樣,突然就不見了。
我閉上眼睛。 我又看見那只透明的小蝦,劃著細腿,在藍光里游。 然后觸須一收,一切都沒了。
第三百二十五只水母,在黑暗里輕輕晃著觸須,看著我。
床頭柜上的小象書包忽然輕輕震了一下。很輕,像里面有什么東西跳了一下。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是媽媽上周給我的四支蠟筆,紅、黃、藍、白,齊齊的,我每天都放在書包側袋里。
沒有人碰它,它自己動了。
我猛地攥緊拳頭,把手藏進被子里。
我沒告訴媽媽,說了也沒用。就像她會說,滲水是冷凝水,小蝦是自然規律,多出來的水母,是我數錯了。
大人總是這樣。他們把所有奇怪的事,都揉成一句 “正常”,然后就心安理得了。
可我知道不正常。
我知道那只小蝦是怎么不見的。
我知道第三百二十五只水母,不是我數錯了。
我知道媽**手指,不是普通的關節不好。
紫斑又輕輕跳了一下。
書包里的蠟筆,也跟著輕輕跳了一下。
和隔壁的輕響,剛好合上了同一個拍子。
(第一章 完)
小說簡介
程澄林曉是《四色洄游:我把姐姐丟在了寒武紀》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呦呦鹿米婭”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水母墻------------------------------------------。一共三百二十四只。,博物館閉館前的最后一小時,周遭的人聲慢慢褪去,世界終于安靜了一點。,鍵盤噠噠的敲擊聲規整又規律,聽著心里很踏實。她是澄江化石館的研究員,我的童年幾乎都耗在這座滿是古生物遺骸的場館里。別的小朋友會害怕三葉蟲堅硬的背甲和詭異的紋路,我從來不會。在我眼里,它們只是一只只乖乖趴在石頭上、紋路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