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胸口像壓著一塊浸透冷水的濕布。，喉嚨里卻先發出一陣干啞的嗚聲。緊接著，咳嗽從胸腔深處翻涌上來，牽動肋骨，疼得像有人攥住他的身體反復擰緊。，額頭抵住膝蓋，肩膀在單薄的被單下不停發抖。。“安？”，疲憊，尾音壓得很低，像是已經在心里反復念過這個名字許多遍。，看見床邊站著一個陌生女人。，被一夜的熬守揉得凌亂，發根比發梢深了許多，幾縷頭發濕黏地貼在額角。她的眼睛是疲憊的灰藍色，眼窩略深，削瘦的臉頰上壓著幾道細紋。，袖口挽到手肘，手背上布滿細小的裂口，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凈的棉絮。，把水杯遞到他嘴邊。“慢一點，先喝水。”。，劇烈的咳嗽再次翻涌上來。他弓著腰，咳得整個肩膀都在發抖。女人立刻放下水杯，伸手替他順著后背，一下一下，動作輕而熟練。，咳嗽才慢慢平息。，看著她的臉。
腦子里忽然多出了一段不屬于自己的記憶。
伊芙琳·貝克。
三十七歲，棉紡廠清棉女工。丈夫七年前死于鐵路施工事故，此后獨自撫養兩個孩子，住在東堤街一間租來的磚房里。
月租2銀角，幾乎占去她工資的三分之一。
伊芙琳見他盯著自己出神，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粗糙的指腹刮過皮膚，帶著一點涼意。
“還發熱嗎？”
“沒有。”
許安下意識回答。
聲音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這是一個少年的聲音，沙啞、虛弱，尾音還帶著沒有平復的喘息，像一把拉舊的風箱。
伊芙琳沒有察覺，只是松了口氣。
“診所的人說，你今晚要是還不醒，就只能送去縣城。家里已經——”
她說到這里停住了。
話尾懸在半空，像被什么東西截斷。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替許安掖了掖被角。
許安轉頭看向屋子。
房間不大，墻面是**的舊磚，磚縫里的灰泥剝落了大半，露出暗紅色的茬口。窗框邊緣留著一圈被雨水反復浸泡過的黑印，潮濕的霉味貼在空氣里。
床邊放著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盆，盆底沉著半圈褐色藥渣。桌角壓著一盞煤油燈，燈罩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火苗從裂縫里透出來，隨著窗縫的風輕輕搖晃。
桌邊還放著一張折起的轉診單。
紙面泛黃，折痕處已經起了毛邊。藍墨水寫著幾行潦草卻清晰的字：
“建議盡快轉往白潮縣醫院進一步診治。”
落款處蓋著一枚模糊的紅章。
這不是他的房間。
更準確地說，這不是他原來生活過的那個世界。
他記得樓房、街道和屏幕里閃爍的光，記得一段漫長而模糊的疲憊，像是在水下走了很遠的路。
但那些記憶的邊緣都像被泡爛的紙頁，無論怎樣拼湊，也無法還原出完整的畫面。
眼前的房間反而越來越清楚。
東堤街，潮汐鎮，阿爾登王國東海省。
窗外有排水渠，雨天的水聲很響。遠處能聽見火車進站時的汽笛，街上雖然已經通了電燈，但許家租住的這間屋子接不起穩定的線路，夜里仍然只能靠煤油燈照明。
這些不是他查到的資料。
它們像本來就住在腦子里。
許安閉上眼。
更多記憶涌了出來。
一個同樣叫許安的少年。
十五歲，體弱多病，換季容易咳嗽發熱，走快幾步便會胸悶氣短。性格懦弱，成績普通，在學校里沒有朋友，也很少有人愿意招惹他。
不是因為他受歡迎。
只是沒人想承擔一不小心把他碰進診所的麻煩。
半年前，他從白潮縣工學院退學，回到潮汐鎮養病。家里的積蓄已經花光，鄰居們私下都說，許家老大是個藥罐子，恐怕養不了幾年。
這具身體最后的記憶，停在昨夜。
高熱讓他一陣發冷，一陣發燙，胸口像被濕布堵住，吸進去的氣怎么也落不到底。
伊芙琳坐在床邊，一盆一盆地換涼水。
門外傳來許寧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壓得很低的哭聲。
再往后，只剩下黑暗、藥味，以及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診所的人來過一次。
那個穿灰色外套的中年醫生，帶著一只磨花的皮箱，箱角磕掉了一塊漆。他替原主摸過脈，聽過肺音，又問了這幾年發熱和咳嗽的情況。檢查完后，醫生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
“這是舊肺病反復，這次又像是感染落到了肺里。潮汐鎮診所壓不住，盡快送白潮縣醫院。”
伊芙琳問過費用，也問過轉運需要多少錢。
醫生報出數字后，屋子里安靜了很久，安靜到煤油燈的火苗都像凝固了。
那筆錢，許家暫時拿不出來。
醫生最后只留下退熱藥和轉診單，叮囑她先壓住癥狀，卻不能代替治療。
許安不知道他們最后有沒有等到車，也不知道原主究竟在什么時候停止了呼吸。
他只知道，那段記憶到此為止。
而現在醒來的，已經不是原來的許安。
許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細長，皮膚蒼白，指節處沒有干活留下的厚繭。一只十五歲少年的手，脆弱得像一段還沒有長硬的骨頭。
伊芙琳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你睡了很久。許寧還不知道你醒了，我去叫她。”
她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煤油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那幾道細紋照得格外深。
“安，別想其他的。多休息，身體要緊。”
許安沒有回答。
門被輕輕帶上。
片刻后，門外傳來腳步聲。
“媽媽，他醒了嗎？”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壓得很低。
“醒了，小聲一點。”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十歲的女孩探進頭來。
她有一頭烏黑的直發，發尾齊到肩下。眉形平直，眼睛黑而清亮，窄窄的臉型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安靜。身上的學院制服尺寸正好，白襯衫領口系著一枚掉了漆的銅扣。
看見許安睜著眼，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后快步走到床邊。
“哥。”
她抓住許安的手。
力氣不大，卻握得很緊。
她的手指微涼，掌心卻帶著一點潮濕的熱意。
“你嚇死我了。”
許安看著她。
許寧。
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帶著一種不屬于他，卻又異常自然的熟悉感。
“我沒事。”
“你還在咳嗽。”
“病剛好。”
許寧皺著眉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值不值得相信。
片刻后，她松開手，走到桌邊拿起藥瓶，把里面的藥片倒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數過去。
“今天還要吃兩次。”
“知道了。”
“你別騙我。”
“不會。”
她這才把藥片裝回瓶子，擰緊瓶蓋，放回原處。
屋外的天色慢慢亮了起來。
窗紙先是透進一層灰白，接著，煤油燈的火焰便顯得可有可無。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震動，鐵軌摩擦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后化作一聲拉長的汽笛，拖著尾音消散在晨霧里。
許安聽著那聲音，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原來的世界離他太遠了。
隔著的不只是距離，更是一個醒來就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眼前這間漏風的磚房、桌上半瓶退熱藥，以及屋里把他當成親人的母親和妹妹，才是他此刻唯一能握住的東西。
伊芙琳吹滅煤油燈，轉身走進灶房。
水聲和鐵器碰撞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她一夜沒睡，白天還要抽空補覺，晚上繼續去棉紡廠上夜班。
許寧還坐在床邊，攥著衣角的手已經松開了。腦袋歪在床沿上，呼吸又輕又勻——睡著了。
許安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光，慢慢握緊了那只蒼白的手。
昨夜熄燈的，是原來的許安。
從這一刻起，他會接過這個名字，接過這張床，接過屋內的兩個人。
她們遞給他的，已經是全部了。
許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也沒有。
可在皮膚更深處，像有一段陌生的回聲，正安靜地等待著醒來。